時隔多年，以這樣一種方式，“見到”了這位賦予他生命，卻又帶給他和母親無盡苦難的生身父親。
二寶的心中，沒有激動，沒有怨恨。
這京城，這皇權，這盤根錯節的勢力，他既然回來了，就絕不會再無聲無息。
殿試，将是他正式踏入這個權力旋渦的第一步。
送走宣旨太監，院子裏的氣氛才被喜悅與好奇沖淡。
沈硯安将那些賞賜搬進正廳，尤其是那沉甸甸的百兩黃金和流光溢彩的宮緞，引得衆人啧啧稱奇。
然而，最吸引幾個孩子目光的，卻是那套價值連城的文房四寶。
“哇，這就是禦用的筆墨紙硯？”大寶第一個湊過去，想伸手去摸那金星歙硯，又怕自己弄壞了這寶貝。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啧啧稱奇，“這硯台，看着就比我那個好。”
二寶也難得露出了些許動容，若是大哥他們喜歡，給他們就是。
二寶輕輕拿起那對紫毫筆，筆杆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着雲紋，筆鋒飽滿，尖、齊、圓、健，是極頂尖的湖筆。
他又摸了摸那澄心堂紙，嗅了嗅龍香墨散發出的淡淡馨香。
“這些東西都不錯，你們若是有喜歡的，盡管拿去用。”
三寶和四寶也擠在旁邊，小腦袋湊在一起，好奇地看着。
“老二，我就一個大老粗，哪裏用得上這麽好的東西，你這給我那不是暴殄天物嗎？
我就是摸摸看，這禦賜的跟我們平時用的有什麽不一樣。”大寶傻乎乎的憨笑。
“在我眼裏，再好的筆墨紙硯都比不上娘親自做的。
我可還記得娘當年在村子裏給我做的徽墨，還沒給我呢。
那年我剛好跟着師父去遊學了，一去就到現在，都還沒用上娘親自做的專屬杏花村徽墨。”
蘇尋衣笑了笑:“就你惦記，那墨是做好了，待你考完，回杏花村，娘都找出來給你，全都被我收好了。”
“謝謝娘。”
四寶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卷宮緞，那冰涼的觸感讓她“呀”了一聲，趕緊縮回手。
“這料子真滑，三哥哥。”她小聲對三寶說。
司言軒和司言錦對這些興趣不大，但也站在一旁看着。
一片喧鬧中，唯有淩蘭芝，安靜地站在稍遠的地方。
她的目光，沒有落在黃金上，也沒有落在那些珍貴的文房寶物上，而是牢牢地鎖定了那十匹宮緞。
宮緞色彩華麗，有明黃、大紅、石青、寶藍等顔色，上面的織金暗紋是皇家專用的圖案，華貴非常。
淩蘭芝微微蹙着眉頭，眼神裏充滿了困惑與一種極力回想的茫然。
她慢慢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撫摸着一匹石青色的宮緞。
那緊密的織法，那獨特的手感，還有那金線勾勒出的繁複雲紋……
太熟悉了。
這種熟悉感并非來自市面上的任何綢緞，而是一種塵封在記憶深處，幾乎要被遺忘的觸感。
是在哪裏見過呢？
她努力在腦海中搜尋着。
是年輕時在哪個大戶人家見過？
還是在……
不，不對。
那種感覺，更像是很久以前，在某個她想不起來的地方。
一種莫名的悸動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心慌，悄然爬上她的心頭。
她總覺得，這布料背後，似乎牽連着一段她刻意遺忘的、非常重要的過往。
可具體是什麽，就像隔着一層濃霧，怎麽也抓不住。
“奶奶，您怎麽了？”二寶心思細膩，注意到淩蘭芝的異樣，輕聲問道。
淩蘭芝猛地回過神，掩飾性地笑了笑，收回手：“沒什麽，人老了，看到這些好東西，有點晃神。”
她拍了拍二寶的手背，“這些都是皇上賞賜的，是你的榮耀，要好生收着，尤其是這筆墨紙硯，殿試時要用到。”
二寶乖巧點頭：“孫兒明白。”
蘇尋衣也走了過來，她看着那些宮緞，雖然也覺得華美，但更多的是一種對皇權的疏離感。
衆人的注意力很快從賞賜上移開，重新回到了二寶即将到來的殿試上。
唯有淩蘭芝，心中那份關于宮緞的疑影，久久未能平息。
與溫家别院這邊帶着喜悅的忙碌不同，三皇子府邸，則是一片陰霾。
三皇子朱常洵雖因母妃鄭貴妃力保，隻是被禁足罰俸，逃過一劫。
但經此一事，他明顯感覺到了父皇态度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落與審視。
鄭貴妃嚴令他近期務必低調，不可再招惹是非，尤其是不能再明着對付沈清辭和溫家。
“母妃，難道就這麽算了？”朱常洵煩躁地踱步，臉上滿是不甘，“那沈清辭如今得了父皇青眼，殿試若再高中，豈不是更要爬到兒子頭上？”
鄭貴妃端坐在椅上，妝容精緻：“糊塗！
眼下是什麽光景？
你父皇正在氣頭上，溫明瀾那老狐狸又盯得緊。
你現在動沈清辭，不是自投羅網是什麽？
給本宮安安分分待在府裏。
待風頭過去，再從長計議！
洵兒，你且記住，小不忍則亂大謀。
何況，你父皇活不了多久了，太子早就死了，八皇子才幾歲，其他皇子都是些不成才的廢物。
這太子之位，非你莫屬。
隻不過你父皇始終不肯放權，那石霖也說了，這藥物有後遺症。
到時候本宮在你父皇耳邊吹吹枕邊風，我兒就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人。
咱們徐徐圖之便可，這次殿試，你多安排些人手，到時候都下放地方爲你所用。
左右不過一年光景，不急。
你先回去吧，别讓人發現了你在宮裏。”
朱常洵雖然憋屈，卻也不敢違逆鄭貴妃，隻得恨恨地一拳砸在桌上，将滿腹怨氣壓了下去。
他知道，鄭貴妃說得對，現在他必須蟄伏。
而劉瑕房間，氣氛更是壓抑得讓人窒息。
劉瑕看着剛剛張榜公布的會試名次，那刺眼的“第一名沈清辭”和“第三名劉瑕”。
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他苦心經營，甚至不惜投靠三皇子，設下毒計，本以爲能将沈清辭徹底踩入泥沼，永世不得翻身。
結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