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員們時而凝神細讀,時而提筆批注,時而與同僚低聲交換意見。
每一份試卷,都關乎一個學子的前程,也關乎朝廷未來人才的選拔。
關于沈清辭那份論述東南倭患的策論,不出意外地引起了極大的争議和關注。
“此子見識不凡,‘内固根本,外剿首惡’,一語中的。
以往平倭,多着眼于增兵剿殺,卻往往忽略了吏治腐敗、内奸勾結才是根源。
此論,切中時弊。”一位以剛正着稱的禦史撫掌贊歎。
“确有見地,尤其是這‘分化瓦解、剿撫兼施’,‘攻心爲上’之策,若能運用得當,确可事半功倍。
減少我軍傷亡,亦可彰顯朝廷仁德。”另一位兵部官員也表示認可。
然而,也有保守的官員提出異議:“沈清辭年僅十二,所言雖看似有理,但未免過于理想化。
整頓吏治,談何容易?
仿造改良倭船,精練水師,又需多少銀兩?
此子怕是有些紙上談兵了。”
“哼,劉瑕之策,雖無驚人之語,但‘增派精銳、堅壁清野、仿造倭船’等,皆是老成持重之見,穩妥可行。”吏部的一位官員,顯然更傾向于劉瑕。
争論在所難免。
最終,在首輔溫明瀾不動聲色的引導和多數務實派官員的認可下。
沈清辭的策論以其深刻的洞察力、創新的思路和切實可行的細節,獲得了最高的評價,被共同推選爲最優。
當最終的名次排列草案被密封,呈送禦前時,已是殿試結束後的第三日深夜。
第四日,黎明。
天色未明,尤其是皇城周邊,更是彌漫着一種非同尋常的緊張與激動。
今日,是傳胪大典,是金榜題名、光宗耀祖的時刻?
蘇尋衣幾乎一夜未眠,天不亮便已起身。
二寶也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青色貢士服,更襯得他面容清俊,氣質出衆。
蘇尋衣親自爲他整理衣冠,動作輕柔,眼中隻有驕傲,沈硯安默默站在一旁。
“走吧。”時辰将至,沈硯安沉聲道。
一家人乘坐馬車,再次來到皇城之外。
此時,宮門前已是人山人海,新科貢士們按照會試名次排成整齊的隊列,等待着。
文武百官也已按品秩列隊等候。
旭日東升,陽光刺破雲層,灑在巍峨的宮殿琉璃瓦上,反射出萬道金光。
鍾鼓聲自宮中傳出,。
“百官及新科貢士入朝——” 鴻胪寺官員洪亮的唱喏聲,打破了一切。
隊伍開始緩緩移動,穿過一道道宮門,踏入那平日唯有朝會才能進入的奉天殿前廣場。
漢白玉鋪就的廣場寬闊無比,兩側儀仗森嚴,禦林軍持戟肅立,氣氛莊重到了極緻。
新科貢士們按照指引,在丹墀下特定區域肅立。
二寶站在隊伍的最前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無數道灼熱、羨慕、乃至嫉妒的目光。
尤其是來自側後方劉瑕的視線。
文武百官分列丹墀兩側,鴉雀無聲。
終于,伴随着淨鞭三響,樂聲大作,皇帝朱翊鈞身着衮冕,在内侍和侍衛的簇擁下,緩步登上丹墀,升坐龍椅。
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
繁瑣而莊重的朝拜禮儀過後,傳胪大典正式開始。
禮部尚書手持金榜,走到丹墀前沿,面向百官與新科進士。
鴻胪寺卿立于其側。
整個廣場,數萬人,此刻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明黃色的金榜之上。
鴻胪寺卿深吸一口氣,運足中氣,面向大殿方向,用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高聲唱出名次。
“一甲第一名,狀元——沈清辭。”
盡管許多人早有預料,但當這“十二歲狀元”的名頭被正式宣唱出來時,那種震撼依舊無以複加。
然而,儀式并未結束。
丹墀下的司儀官員,立刻以同樣洪亮的聲音,面向廣場上的百官和新科進士,複述道。
“一甲第一名,狀元——沈清辭。”
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按照禮儀,被唱到名字的狀元,需要出列。
二寶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的激蕩,從容不迫地向前邁出幾步,走到丹墀下最前方的位置。
然後轉身,面向身後所有的同年進士,以及丹墀兩側的文武百官。
緊接着,在禮部尚書的示意下,榜眼、探花以及所有第二甲、第三甲的進士,齊齊向這位年僅十二歲的狀元公,躬身行禮。
這一刻,萬籁俱寂,唯有風吹旌旗的獵獵作響。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少年狀元挺直的背脊和清俊的側臉上。
那身青色的貢士服,在金光映照下,仿佛也鍍上了一層榮耀的光暈。
他站在那裏,坦然接受着同科們的敬拜,目光平靜地掃過衆人。
他看到了劉瑕那極力掩飾卻依舊扭曲的面容,看到了其他進士眼中複雜的情緒。
也看到了丹墀之上,那冕旒之後,似乎投來一道目光。
那是他的“父皇”。
時隔多年,在這樣一種極緻榮耀又極緻複雜的場合下,父子二人。
一個高踞龍椅,一個立于丹墀,隔着遙遠的距離和無法逾越的君臣鴻溝,有了這樣一次無聲的“對視”。
二寶的心中一片清明,這狀元的榮耀,是起點,也是枷鎖。
拜禮完畢,二寶退回隊列。
鴻胪寺卿繼續唱名:“一甲第二名,榜眼——劉瑕。”
“一甲第三名,探花——楚天風。”
唱名完畢,禮部尚書将金榜恭敬地交給司禮太監,由太監當衆懸挂于宮牆之外。
這便是所謂的“金榜題名”,昭告天下。
随後,皇帝起駕回宮。
龐大的儀仗緩緩移動,百官及新科進士再次行禮恭送。
直到皇帝的銮駕消失在宮門深處,廣場上恭賀聲、議論聲、歎息聲交織在一起。
新科進士們,尤其是那些名次靠前者,立刻被前來道賀的官員、同年團團圍住。
二寶自然成了絕對的焦點。
溫眀瀾、溫玉清率先上前,臉上帶着由衷的喜悅與自豪。
随後,許多原本與溫家交好或意圖結交的官員,也紛紛圍攏過來,說着各種溢美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