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蘇尋衣不慌不忙，走到面色焦急的禮樂官面前，低聲快速言語了幾句。
禮樂官先是一怔，随即面露猶疑。
但見蘇尋衣一臉平靜，終是無奈地點了點頭。
随後蘇尋衣在衆人注視下走向那架古鋼琴，心中實則七上八下。
後世她雖說是文化自媒體博主，但是對鋼琴的研究卻不深。
萬曆年間雖然就有傳教士傳入鋼琴，但跟後世還是有區别。
心中又暗罵了嬌嬌一萬遍。
好在，她也不是一點都不會，還是學了幾首簡單的。
蘇尋衣在琴凳上坐下，輕輕撫過琴鍵。
這架南洋的古鋼琴工藝粗糙，音準也有偏差，但基本構造與她前世所彈的鋼琴相似。
蘇尋衣調整了一下坐姿。
滿殿寂靜，嬌嬌用手帕掩着嘴角，眼中閃着幸災樂禍的光。
蘇尋衣，到時候出醜丢了顔面看皇帝怎麽收拾你。
南洋使臣則面帶譏诮，顯然不信這位天朝貴婦真能駕馭這海外奇物。
蘇尋衣深吸一口氣，她先是試了試中央C音，果然音準有偏差。
音律不準也在意料之中。
她開始逐個試音，手指在琴鍵上跳躍，刺耳的音符在大殿中回蕩，毫無美感可言。
“這...…
這是什麽曲子？”一位老臣忍不住低聲問道。
“簡直不堪入耳。”另一位文官搖頭歎息。
南洋使臣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夫人若是不懂這黑白琴，大可直言。
何必在此，污人耳朵？”
滿剌加琴師更是嗤之以鼻：“我還當天朝真有高人，原來不過如此。”
嬌嬌見機，立刻向皇帝進言：“父皇，蘇氏分明就是不懂裝懂，在此丢人現眼。
還請父皇速速讓她退下，免得贻笑大方。”
三皇子朱嘗洵也皺眉道：“蘇夫人，若無真才實學，不必勉強。”
皇帝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目光中透着失望。
殿内開始響起竊竊私語，不少官員都對蘇尋衣投來質疑的目光。
沈硯安在席下握緊了拳頭，二寶則緊張地看着蘇尋衣。
不知她爲何要彈奏這些雜亂無章的音符，不過他們都相信蘇尋衣。
就在這滿堂質疑聲中，蘇尋衣忽然停下試音，擡頭看向嬌嬌和南洋使臣，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誰說我彈了？我那是試音，懂不懂？一群老壁燈。”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老、老壁燈？”一位翰林學士喃喃重複，滿臉困惑，“這是何意？”
“莫非是某種典故？”另一位文官撚須思索。
“聽着不像好話..….”有官員小聲嘀咕。
嬌嬌雖也不懂這個詞的意思，但看蘇尋衣那從容中帶着譏诮的神情，就知道絕不是什麽好話。
頓時氣得臉色發白：“你、你竟敢在聖前口出穢言。”
南洋使臣也是一頭霧水，用生硬的漢語問道：“老壁燈？是什麽燈？”
蘇尋衣卻不理會衆人的疑惑，她已趁着試音的機會，摸清了這架琴的音律偏差，心中有了計較。
“陛下，”她轉向皇帝，恭敬道，“琴已調好，請容臣婦獻曲一首。”
皇帝雖也對“老壁燈”一詞感到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準了。”
蘇尋衣重新坐正，對着禮樂官看了一眼，閉目凝神片刻。
當她再次睜開雙眼時，眼神已變得專注。
玉指輕揚，落在黑白琴鍵上。
沒有預想中的異域曲調。
響起的，竟是一道低沉的引子，如暗夜行軍，馬蹄裹革。
幾個音符後，殺機陡現。
似金鐵交鳴，宛如戰鼓擂動。
“這……這是……”一位老将軍猛地坐直了身體。
琵琶師原本在一旁不知所措。
此刻卻被這熟悉的音調所激，幾乎是本能地輪指一劃，琵琶聲如利箭般破空而入。
《十面埋伏》！
滿朝文武先是一愣，這蘇尋衣，竟在款待使臣的國宴上，奏這殺伐之曲？
可那琴聲與琵琶相和，氣勢磅礴，悲壯蒼涼。
将楚霸王被困垓下的絕境與慘烈渲染得淋漓盡緻。
鋼琴的寬廣音域勾勒出戰争畫卷，琵琶的鋒芒則點綴其間。
如同刀光劍影，攝人心魄。
南洋使臣臉上的得意早已僵住，他聽不懂曲中故事，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曲子裏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那是千軍萬馬的嘶吼，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
他身後的随從，更是面露驚懼。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
大殿内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蘇尋衣緩緩收手，垂眸靜坐。
百官之中，不少老臣聽得熱淚盈眶。
“此曲讓我想起年輕時戍守邊關的歲月。”
“這首曲子..….”
溫明瀾震驚地睜大眼睛，“竟有千軍萬馬之勢。”
石霖低聲對沈硯安道：“沈兄，嫂夫人這一曲十面埋伏，可謂石破天驚啊。”
沈硯安凝視着蘇尋衣的背影，眼中滿是驚豔。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蘇尋衣——自信、從容、光芒四射，仿佛換了一個人。
二寶則注意到，蘇尋衣彈琴的姿勢極爲專業，手指在琴鍵上飛舞的動作流暢自然，這絕非一朝一夕能夠練就。
嬌嬌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手中的帕子幾乎要被絞碎。
她萬萬沒想到，蘇尋衣這賤人竟真能彈奏這海外奇物，而且技藝如此精湛。
南洋使臣和琴師更是目瞪口呆。
那琴師喃喃道：“不可能，她怎麽能在這架琴上彈出這種音色？
我剛才明明聽見她亂彈。”
整個奉天殿，随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皇帝龍顔大悅，連聲道：“好！好！好！
此曲氣象萬千，真乃我大景國之音。”
滿剌加使臣面色尴尬，勉強笑道：“夫人果然技藝超群，我等佩服，不知此曲何名？”
皇帝目光掃過那面色變幻的西域使臣，唇角微揚。
“此曲，名爲《十面埋伏》，乃我先祖開疆拓土、奠定基業時所鍾愛之樂。
今日聞之，猶覺壯懷激烈。”他頓了頓，看向蘇尋衣，“蘇夫人以爾等海外之器，奏我天朝雄音，甚好。”
用這西洋琴，彈這十面埋伏，正好，老祖宗的東西豈是你們能比的？
這朝堂之上的交鋒，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埋伏？
滿剌加琴師失聲驚呼，“這不可能，你剛才明明亂彈，怎麽會彈的出來？”
蘇尋衣微微一笑：“我大景國地大物博，心中有山河，手底自然便有乾坤。”
這話既謙遜又大氣，引得衆人連連點頭。
皇帝大喜：“蘇尋衣聽旨！
今日朕封你爲安平縣主，賜京郊莊園一處，黃金千兩。”
“謝陛下恩典。”蘇尋衣跪拜謝恩，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這一曲，不僅暴露了她的秘密，更将她推向了風口浪尖。
滿剌加使臣面色更加尴尬：“夫人果然技藝超群，佩服佩服。
隻是，方才夫人所說的‘老壁燈’，不知是何意？”
蘇尋衣莞爾一笑，信口拈來：“此乃古籍中的典故。
指的是一些見識短淺、以己度人之人。
使臣來自海外，不知我大景國文化博大精深，也是情有可原。”
這番解釋既保全了大景顔面，又暗諷了南洋使臣的淺薄，引得文武百官不停贊歎，不愧是教出狀元郎的女子。
滿剌加使臣似懂非懂，卻也不好再問。
隻有嬌嬌氣得渾身發抖，又給蘇尋衣這賤人做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