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宸從水中爬回畫舫時，嘴唇已有些發紫，渾身止不住地輕顫。
饒是他習武之人，在冬日的湖水中浸泡激鬥許久，也難免寒氣侵體。
他第一時間檢查了蘇尋衣和司言軒兄弟，确認他們無大礙後，才稍稍松了口氣。
但眉宇間憂色未減。
“少宸，你先回别院換身幹爽衣服，驅驅寒。”
蘇尋衣看着他蒼白的面色，不容置疑地說道，“這裏交給我們處理。
冬日的湖水最傷身，你别逞強。”
周少宸本想堅持，但一陣寒風刮過，他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知道蘇尋衣說得在理。
他看了一眼狼藉的甲闆、嬌嬌的屍體，以及失魂落魄的林妙，點點頭：“好，我速去速回。
司言軒，司言錦，保護好你們姐姐。”
“周叔叔放心。”兩個孩子齊聲應道，雖然也經曆了一場惡戰，小臉有些發白，但眼神依舊堅定。
周少宸又深深看了蘇尋衣一眼，這才在随後趕來的周家護衛接應下，登上另一艘小船，朝着别院方向疾馳而去。
蘇尋衣目送他離開，轉身開始安排後續。
她先讓司言軒兄弟用他們帶來的特殊藥粉和處理蠱蟲屍體的方法，清理畫舫上殘留的毒物和蟲屍，防止擴散或留下隐患。
嬌嬌的屍體也需要妥善處理。
“言軒言錦，嬌嬌的屍體……”蘇尋衣看向兩個孩子，“她臨終所言，你們也聽到了。
她雖有罪，但已用命償還，且救了我兩次。
找個清淨地方，好生安葬了吧。
她腹中……那個未出世的孩子，也一并入土爲安。”
她頓了頓，“她體内有蠱蟲，交給你們處理了，墓碑暫時不立，位置記好就可。”
司言軒司言錦鄭重地點頭：“姐姐放心，我們明白。”
處理完這些，蘇尋衣的目光才落回依舊癱坐在原地的林妙身上。
“林小姐，”蘇尋衣的聲音不高，“該回去了。”
林妙猛地一顫，像是被驚醒，茫然地擡頭看向蘇尋衣。
又迅速低下頭，拼命搖頭，聲音嘶啞：“不，我不回去，我沒臉回去。
我爹爹會打死我的，我害死了嬌嬌，害死了表哥的孩子……”
她語無倫次，恐懼和逃避占據了全部心神。
蘇尋衣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語氣冰冷：“不回去？
你以爲躲在外面，就能逃避一切？
林妙，你清醒一點。
厭一死了。
太後派來江南追殺的南疆第一大祭司，死在了太湖，死在了你‘玩笑’引來的這場禍事裏。
太後是什麽人，你自己心裏清楚，你害死她的心上人，她會善罷甘休嗎？”
林妙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你現在不回林家，不在你父親的庇護下，孤身在外，東奔西逃，”
蘇尋衣一字一句，敲打着林妙脆弱的神經，“你以爲你能逃多久？
太後在江南或許沒有林家根基深厚，但她要暗中除掉一個離家出走、落了單的世家小姐，你覺得很難嗎？
哪天曝屍荒野，或是悄無聲息地‘病逝’，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
“我……我……”林妙被這殘酷的假設吓得面無人色。
眼淚再次湧出，卻是恐懼多于悔恨。
“回林家，向你父親坦白一切，尋求家族的庇護，是你現在唯一，也是最好的選擇。”
蘇尋衣語氣稍緩，“林家是江南世家之一，雖然比不上五大世家，但林家主縱橫江南數十年，或許還有應對之策。”
林妙呆坐了半晌，終于，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她頹然地點了點頭。
在蘇尋衣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雙腿還在發軟。
蘇尋衣不再多言，安排了一輛馬車，親自送林妙回林府。
林府，燈火通明。
林如海還未歇息，正在書房處理事務。
聽到下人通報蘇尋衣帶着形容狼狽、神色驚恐的女兒，心中便是一沉。
尤其是看到被攙扶進來的林妙那身沾血污漬的衣裙和失魂落魄的模樣。
他霍然起身，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心頭。
“夫人，這是……”林如海強壓不安，看向蘇尋衣。
蘇尋衣福了一禮，面色凝重：“林家主，還請屏退左右，有要事相告。”
林如海揮手，書房内侍立的丫鬟仆役盡數退下，隻留下他們三人。
蘇尋衣看了一眼瑟瑟發抖、不敢擡頭的林妙，深吸一口氣。
将今日太湖畫舫上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清晰冷靜地講述了一遍。
從林妙因私怨設局，到嬌嬌的“配合”與反常，再到厭一的突然出現與狠辣追殺。
嬌嬌的兩次舍身相救與臨終托付，司言軒兄弟與厭一的鬥蠱，厭一中針、逃亡、最終自戕，以及嬌嬌的慘死……
她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爲誰開脫，隻是客觀陳述事實并且隐藏了司言軒司言錦是唐門的事。
但正是這種冷靜的叙述，也讓林妙的任性妄爲和造成的可怕後果，赤裸裸地呈現在林如海面前。
随着蘇尋衣的講述，林如海的臉色越來越沉，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
當他聽到嬌嬌爲救蘇尋衣，被厭一擊殺，一屍兩命時，他的身軀晃了一下，扶着桌角的手背青筋畢露。
當他聽到厭一自盡，而這一切最初的引子，竟是自己女兒因嫉妒蕭婳而搞出的“玩笑”時。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林妙。
那目光中，有震驚，有憤怒，有痛心，更有一種失望。
“孽女。”林如海一聲低吼。
林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哭都不敢大聲，隻縮着肩膀啜泣。
林如海幾步走到她面前，胸膛劇烈起伏，指着她，手指都在顫抖：“你……你竟然，竟然如此膽大包天，任性妄爲。
那是你表嫂！
她肚子裏懷的，是你表哥唯一的骨血，是鄭家……鄭家可能最後的血脈啊。”
他痛心疾首，聲音因激動而嘶啞：“鄭貴妃倒了，鄭家倒了，三皇子被囚。
就剩下這麽一點念想，就剩下嬌嬌肚子裏這個孩子。
你居然，居然因爲你那點可笑的嫉妒，就搞出這種事？
還引來了厭一那個煞星。
我平時裏都是怎麽教你的，你全忘了，世家小姐的禮儀你學到狗肚子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