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疼痛過後，是一種無邊無際的空洞和冰冷。
沈清辭忽然松開了手。
鞭子被太後猛地抽回，由于用力過猛，她踉跄了一下，旁邊的老嬷嬷慌忙扶住。
沈清辭撩起官袍下擺，緩緩地、筆直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他擡起頭，望着居高臨下的太後，臉上沒有了平日的溫潤恭敬，也沒有了憤怒和不甘，隻剩下眼底深處的灰暗。
沈清辭開口，聲音很輕，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失落與絕望：“母後。”
他喚道，這是沈清辭第一次這麽稱呼。
“您當真……沒有一點點喜歡過我嗎？
哪怕，隻是把我當成一個無關緊要的晚輩，有過一絲一毫的憐惜嗎？”
他問得認真，像一個執着地想要最後确認答案的孩子。
張沁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怔。
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悲涼和空洞，心中莫名地煩躁更甚。
還有一絲被看穿僞裝的難堪。
厭一死亡的痛楚和憤怒灼燒着她的理智，她尖聲喝道：“喜歡？憐惜？
沈清辭，你配嗎？
看見你這張臉，哀家就想起你那個卑鄙的父皇，想起他的薄情。
哀家恨不得你從未出生，恨不得你去死。”
每一個字，都狠狠紮在沈清辭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徹底熄滅了。
沈清辭極其緩慢地，對着太後，叩下頭去。
額頭觸在冰冷的石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然後，他直起身，臉上再無波瀾。
“兒臣，明白了。”
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今日，母後想打，便打吧，打死也罷，打殘也罷。”沈清辭擡起頭，目光穿過太後。
望向她身後沉沉的宮殿陰影，仿佛在看自己已然終結的過去，“這頓鞭子，就當是兒臣，償還您生育之恩。
從今往後，你我之間……”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斬釘截鐵：“恩、斷、義、絕。”
說完，沈清辭閉上眼，挺直了背脊。
不再言語，也不再看太後。
那“恩斷義絕”四個字，炸響在坤甯宮衆人耳中，也狠狠砸在張沁羽心上。
她先是一愣，随即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暴怒淹沒。
他竟敢？他一個野種，一個她随時可以捏死的蝼蟻，竟敢對她說什麽恩斷義絕？
“好，好一個恩斷義絕！”
張沁羽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既然你想還債，想找死，哀家就成全你。”
她再不顧什麽儀态，什麽後果，揚起手中的烏黑長鞭，凝聚了全身的怒火，朝着跪在地上、閉目待刑的沈清辭，狠狠抽了下去。
“啪——”
第一鞭，撕裂了青色官袍，在他背上留下一道皮開肉綻的血痕。
火辣辣的劇痛傳來，沈清辭身體微微一顫，沒有出聲。
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個畫面：三歲那年，他在禦花園被三皇子推入池塘。
是聞訊趕來的皇後娘娘，命人斥責了三皇子，親自将他抱回宮中，溫聲安慰。
原來，那次立威，是爲了打壓當時風頭正盛的鄭貴妃所出的三皇子。
“啪——”
第二鞭，交錯在第一鞭上，血肉模糊。
沈清辭的額頭滲出冷汗，牙關緊咬。
畫面轉換：三歲生辰，他染了風寒，高燒不退，太醫院束手無策。
是皇後娘娘派人千裏加急，從南疆求來秘藥……
原來，那次施恩，是爲了讓朝臣和父皇看到她的善心，鞏固她賢良仁德的名聲。
“啪！啪！啪！”
鞭子如同暴風驟雨般落下，每一鞭都毫不留情。
沈清辭的背部、肩部很快沒有一塊好肉，官袍碎片混着血肉粘在身上，慘不忍睹。
劇烈的疼痛幾乎要讓他暈厥，但他始終挺直着背脊，沒有倒下，也沒有求饒。
更多的記憶碎片湧現：他被小太監誇贊時，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
他與宮人親近時，她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
他表現出對朝局的興趣時，她看似鼓勵實則引導他走向無關緊要的方向
……
原來，那些沈清辭以爲的關懷、鼓勵、縱容，背後都是精心的算計和冰冷的控制。
都是爲了削弱他，養廢他，最終爲她親生兒子讓路。
原來，他這幾年的宮廷生涯，他小心翼翼維持的關系，他心底那點可悲的依戀和期盼。
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這，就是他的親生母親，一個恨他盼着他死卻又裝出一副深情愛護他的母親。
心，徹底死了。
比背上的傷痛，更痛千百倍。
不知抽了多少鞭，沈清辭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陣陣發黑。
身體因爲失血和劇痛而變得冰冷麻木，隻有背上那一下下仿佛要抽斷骨頭的鞭打，還在提醒他承受着什麽。
終于，在太後又一次用盡全力的鞭撻後，沈清辭支撐不住，眼前徹底一黑，向前撲倒在地。
鮮血從他身下緩緩蔓延開來，染紅了一片青石地面。
他倒在血泊中，氣息微弱，一動不動。
張沁羽喘着粗氣，握着鞭子的手也因爲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
她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生死不知的沈清辭，眼中沒有半分憐惜。
隻有洩憤後的些許快意和依舊未平的戾氣。
“哼，不堪一擊。”
她丢下鞭子，用絲帕擦了擦手，仿佛沾了什麽髒東西。
“娘娘……這……”随行的老嬷嬷看着地上的沈清辭，吓得面如土色。
這可是太後的親生兒子，若真打死在翰林院……
張沁羽冷冷瞥了她一眼：“慌什麽？又沒打死。
去，随便宣個太醫過來給他看看，别讓他真死了就行。
記住，今晚之事，若有人敢洩露半句……”她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宮人，殺意凜然。
“奴才不敢。”衆人跪倒一片。
張沁羽最後看了一眼血泊中的沈清辭，漠然轉身，登上鳳辇，離開了這片血腥之地。
夜風吹過翰林院，帶着濃重的血腥味。
隻留下昏迷不醒的沈清辭，和一地觸目驚心的血迹。
無聲地訴說着方才發生的慘劇，以及一段扭曲關系的徹底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