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京城德勝門外,已是旌旗如林,甲胄鮮明。
成國公朱詠高坐駿馬之上,接受百官的餞行。
太後雖未親至,但派了心腹太監送來禦酒和勉勵之言,極盡榮寵。
朱詠志得意滿,對着送行的同僚和部下發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誓師之言。
沈硯安一身戎裝,沉默地立于朱詠側後方,目光掃過眼前黑壓壓的軍隊。
他知道,這一戰,這些将士中的許多人,可能再也無法回到故鄉。
他能做的,就是盡量減少傷亡。
“出發!”朱詠大手一揮。
号角長鳴,戰鼓擂動。
煙塵滾滾,遮蔽了初升的朝陽。
城樓之上,沈清辭不知何時悄然登臨,遠遠望着父親和軍隊遠去的背影,袖中的手悄然握緊。
福安安靜地站在他身後,同樣目送着遠行的隊伍。
“大人,沈尚書吉人天相,定能平安歸來。”福安低聲道。
沈清辭沒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父親在前線搏殺,他在後方,必須穩住陣腳,等待時機。
而在皇宮深處,乾清宮的西暖閣内,小皇帝朱長圻也被允許登上宮牆一角,遠遠目睹大軍出征的場面。
他穿着龍袍,小臉在晨風中有些發白,眼神複雜。
這就是權力嗎?
這就是母後不惜一切也要掌握的東西嗎?
它可以驅使成千上萬的人奔赴死亡,可以令山河變色。
他身邊站着太後派來的嬷嬷,看似攙扶,實爲監視。
朱長圻收回目光,垂下眼簾,掩去其中的冰冷。
戰争開始了。
但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争,也在這座權力中心,悄然升級。
瓦剌戰火燃起,朝廷重心北移,京城看似因備戰而顯得更加秩序森嚴、鐵闆一塊。
實則水面之下,暗流湧動得愈發激烈。
太後張沁羽坐鎮坤甯宮,通過加急軍報和心腹傳遞,遠程操控着瓦剌的戰局。
同時也以“非常時期”爲名,進一步收緊了對京畿乃至整個朝堂的控制。
東廠與錦衣衛的活動愈發頻繁,一些稍有“不穩”言論或與前太子朱常洵、江南世家有舊誼的官員。
或被尋釁貶斥,或被調任閑職,朝堂之上,太後一系的官員氣焰更盛。
然而,高壓之下,必有反彈,隻是這反彈更加隐秘而緻命。
乾清宮西暖閣,如今已成了皇帝朱長圻精緻而孤寂的牢籠。
但他并未如太後所期望的那樣“磨平棱角”,變得逆來順受。
相反,極度的壓抑和親眼目睹母後對權力的赤裸追逐,讓他以驚人的速度早熟起來。
他不再輕易表露情緒,每日按部就班地讀書、習字、接受太傅教導,甚至在太後“觀察”時,能做出恭順姿态。
開始耐心細緻的觀察着身邊的一切。
哪些太監宮女是真的麻木不仁,哪些眼中偶爾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或不安?
太後派來的嬷嬷和侍衛,他們之間有沒有細微的矛盾或可以被利用的疏忽?
他甚至開始嘗試着,用極其隐晦的方式,“測試”個别人。
比如,朱長圻會“無意中”将一塊并不算太名貴、但屬于他私庫的玉佩掉落在某個看起來較爲沉默寡言的小太監面前。
若那小太監立刻誠惶誠恐地撿起上交,他便不再留意。
若那小太監遲疑了一下,私下悄悄收好,過幾日再尋個無人的機會,默默放回他常坐的案幾角落。
朱長圻便會将此人的名字記在心裏。
再比如,他會對每日送來的、由太後小廚房精心制作的“補品”表現出适度的厭煩,偶爾抱怨一句“總是這個味道”。
若負責伺候用膳的宮女立刻戰戰兢兢地去禀報換花樣,他便知道此人不可用。
若某個宮女隻是低頭不語,下次卻悄悄在點心底下,多墊了一小片他幼時喜歡的、清淡的銀丹草葉。
這細微的差别,也會落入朱長圻眼中。
他在用最危險的方式,篩選着這座囚籠中可能存在的、極其微弱的“異數”。
這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但朱長圻沒有選擇。
他必須爲自己,尋找到哪怕一絲可能透氣的縫隙。
而翰林院中,沈清辭也在進行着類似卻更爲複雜的行動。
他的處境比皇帝稍好,至少有相對自由的活動範圍,但也限于翰林院及周邊。
有福安這個忠心耿耿且已初步建立起一個極小、極隐秘人際網絡的内應。
利用修史編書之便,整理前朝政務得失,暗中與溫眀瀾保持着單線聯系。
從中分析朝中勢力分布、太後用人的規律與破綻。
同時,通過福安,将手伸向皇宮的某些不起眼的角落。
比如,看守冷宮或偏僻殿宇的老宦官,在禦膳房或浣衣局不得志的低等宮人。
甚至某個因兄長在邊關效力而心懷憂慮的守門侍衛。
沈清辭不求這些人能爲他賣命,隻求能在必要時,傳遞一個消息,行一個方便。
或者,僅僅是不去告發。
正當沈清辭在翰林院庫房核對一批舊檔時,福安借故進來打掃,快速低語了幾句:“大人,養心殿那邊有新動靜。
太後加派了人手,但換防時辰和路線,奴才大緻摸清了。
另外,咱們上次留意的那位在禦藥房當差的劉公公,他老家就在北境宣府附近,最近憂心忡忡,偷偷哭過幾回。
奴才按您的吩咐,借着閑聊,安慰了他幾句,沒多說什麽。
但他對奴才似乎親近了些。”
沈清辭手下動作不停,微微點頭:“做得很好。
養心殿的消息很重要,但切勿再輕易接近,以免引起懷疑。
劉公公那邊保持若即若離即可,關鍵時刻,或許是一步閑棋。”
他頓了頓,“皇帝那邊,近日可有異常?”
福安搖頭:“乾清宮守得跟鐵桶似的,咱們的人根本靠不近。
隻聽說陛下很是安靜,每日作息規律,太後似乎頗爲滿意。”
安靜?
沈清辭眸光微閃。
以他對那個“八弟”短暫接觸的了解,以及皇帝最近的遭遇來看,這種“安靜”恐怕并非順從,而是暴風雨前的蟄伏。
他忽然想起沈硯安臨行前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