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時的一些路徑被雪崩或瓦剌人設置的簡易障礙阻斷,他們可能已經迷路。
且四周似乎有瓦剌騎兵在更外圍遊弋監視時,朱詠才終于慌了神。
第三天,也就是沈硯安在大營做出艱難抉擇的這一天,朱詠大軍陷入了真正的絕境。
幹糧徹底耗盡。
一些戰馬已經被宰殺充饑。
但數萬人,杯水車薪。
寒冷是無情的殺手,不斷有體弱的士兵在夜間悄無聲息地凍僵。
傷員的呻吟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凄厲,卻又很快微弱下去。
士氣低落到了冰點,絕望的情緒籠罩着每一個人。
“冷……好冷啊……”
“沒吃的了……馬肉也沒了……”
“我的腳……沒知覺了……”
“我們要死在這裏了嗎……”
低語、哭泣、咒罵,在隊伍中此起彼伏。
軍官們試圖彈壓,但連他們自己都嘴唇發紫,瑟瑟發抖,命令顯得蒼白無力。
朱詠縮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裏,身上裹着好幾層從親兵那裏搜刮來的皮裘,卻依舊覺得寒氣透骨。
他臉上早已沒了出征時的志得意滿,隻剩下驚恐、疲憊和懊悔。
耳邊不斷傳來士兵瀕死的慘叫和各級軍官焦急卻無用的彙報,讓他心煩意亂。
“大将軍,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組織突圍。
集中所有還有力氣的人,選一個方向,拼死沖出去。
否則……
否則全軍都要凍死餓死在這裏了。” 一名滿臉凍瘡的老将跪在朱詠面前,嘶聲力谏。
“突圍?往哪突?” 朱詠聲音尖厲,帶着顫抖。
“四周都是瓦剌蠻子的遊騎,地形又不熟,大雪封山,怎麽突?
沖出去送死嗎?”
“那也比在這裏等死強啊。” 老将悲憤道,“大将軍,當初沈參軍再三勸阻,不可輕出浪戰,當固守營壘……
是您一意孤行啊。
如今數萬将士因您而陷入絕境,您難道就眼睜睜看着他們死嗎?”
“閉嘴,你敢指責本帥?” 朱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
色厲内荏地吼道,“是沈訣那個懦夫,是他擾亂軍心。
本帥……本帥是爲了殲滅瓦剌主力。”
他的辯解在周圍士兵們麻木、冷漠甚至帶着恨意的目光中,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越來越多的士兵聚集過來,他們衣衫褴褛,面色青紫,眼中燃燒着求生欲和對主帥無能的憤怒。
“爲了殲滅主力?主力在哪?我們連瓦剌人的影子都抓不到。”
“糧食沒了,路沒了,人要死光了。”
“都是你,不聽沈參軍的話,把我們帶到這鬼地方。”
“還我兄弟命來。”
起初是低語,漸漸變成了喧嚣的指責。
長期壓抑的恐懼和絕望,在死亡的威脅下,轉化成了對罪魁禍首的洶湧怒火。
士兵們慢慢圍攏過來,眼神不善。
朱詠的親兵試圖阻擋,但人數太少,且許多親兵自己也又冷又餓,心中充滿怨氣,動作不免遲疑。
“你們,你們想造反嗎?” 朱詠吓得連連後退。
“本帥是平虜大将軍,是太後欽命,你們敢動我?”
“太後欽命,就是讓你帶着我們去送死嗎?” 一個粗豪的軍漢紅着眼睛吼道。
“老子一家大老小還等着我回去,現在都要死在這冰天雪地裏了。
反正都是死,老子先宰了你這個狗屁大将軍。”
“對,宰了他。”
“殺了他祭旗,說不定老天開眼,給我們一條生路。”
群情激憤,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朱詠面無人色,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殺意。
那是真正瀕死之人不顧一切的瘋狂。
他毫不懷疑,下一刻這些“卑賤”的士兵就會撲上來将他撕碎。
“保護大将軍。” 親兵隊長硬着頭皮喊道,但應者寥寥。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喝聲。
聲音來自他們來時的方向。
所有人,包括激憤的士兵和驚恐的朱詠,都下意識地望過去。
隻見風雪之中,一小隊騎兵正艱難地向他們所在的山坳靠近。
人數極少,不過百騎,人人身上都覆着一層厚厚的冰雪。
馬匹口鼻噴着白汽,顯然經曆了艱苦的跋涉。
爲首一人,伏在馬背上,身形有些搖晃,卻依舊努力挺直着脊梁。
待走得近了,有人眼尖,借着雪地微光,認出了那面殘破卻依舊熟悉的旗幟。
以及馬上那人蒼白而堅毅的側臉。
“是……是沈參軍,沈大人來了。”
“沈大人,是沈大人。”
驚呼聲帶着難以置信的狂喜,瞬間沖散了方才的暴戾之氣。
絕望的人群仿佛在黑暗的深淵中看到了一線微光,紛紛向着那小隊騎兵湧去。
沈硯安在陳川的攙扶下,艱難地翻身下馬。
他背後的傷口早已崩裂,鮮血在寒冷的天氣裏幾乎凍結在衣甲上。
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全憑一股意志力支撐。
他的臉色比雪還要白,嘴唇凍得青紫。
但那雙眼睛,在風雪中卻依舊明亮,掃過眼前這群狼狽不堪、瀕臨崩潰的将士。
“沈……沈訣?” 朱詠也看到了沈硯安。
先是愕然,随即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
有羞慚,有恐懼,也有一絲絕處逢生的期盼,他擠上前,“你,你怎麽來了,大營怎麽樣了?”
沈硯安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先看向周圍眼巴巴望着他的士兵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
用盡力氣讓自己的聲音清晰傳開:“将士們,穩住,我沈硯安,帶人來接應你們了。”
短短一句話,卻像定海神針,讓躁動絕望的人群稍微安靜了一些。
然後,他才将目光轉向朱詠,卻讓朱詠感到一陣莫名的心虛和寒意。
“大營遭瓦剌精銳突襲,後營糧草,恐已不保。”
“什麽?” 朱詠如遭雷擊。
猛地後退一步,臉上血色盡褪。
糧草沒了?
那他們就算突圍出去,吃什麽?喝什麽?
周圍的士兵們也聽到了,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瞬間又響起一片絕望的哀歎。
沈硯安不再看朱詠,再次面向将士,提高聲音:“但是,糧草被劫,尚可再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