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調虎離山,聲東擊西。”
沈硯安嘴唇翕動,臉色慘白如紙。
最壞的預想,成爲了現實。
“大人,後營告急。五百兄弟拼死抵擋,但瓦剌人太多了,而且兇悍異常。
他們用了火箭,糧倉那邊已經起火了。” 一名滿臉煙塵、身上帶血的校尉連滾爬爬地沖過來禀報。
喊殺聲、兵刃撞擊聲、火箭的呼嘯聲、木材燃燒的噼啪聲、垂死的慘叫聲。
混合成一片,從後營方向洶湧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整個大營,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亂之中。
沈硯安死死抓住箭樓的欄杆,背後的傷口因這番動作再次崩裂。
鮮血浸透紗布,他卻恍若未覺。
眼前是兩個絕境:一邊是朱詠和四萬大軍被困風雪,饑寒交迫,命懸一線。
一邊是大營糧草即将不保,守軍瀕臨崩潰。
一旦糧草有失,前方大軍即便脫困也無以爲繼,北境防線可能因此徹底瓦解,大同徹底失守。
“大人,我們怎麽辦?
是死守後營,還是……?” 陳川急聲問道,眼中也充滿了血絲。
誰都看得出,憑眼下大營這點兵力,想要同時守住營盤和救回被困大軍,根本是癡人說夢。
沈硯安閉上眼睛,劇烈的痛苦在胸腔中沖撞。
當年雁門關一事又曆曆在目,這種無力感他真的好恨。
他不是神,沒有分身之術。
手中可用的力量,薄弱得可憐。
無論選擇哪一邊,都意味着要放棄另一邊,都意味着有無數生命的逝去。
時間,在喊殺與火光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刀割。
終于,他猛地睜開眼,看向陳川,聲音斬釘截鐵:“陳川,你立刻點齊一百名最精銳、最擅長雪地行軍的弟兄。
帶上所有能找到的禦寒衣物、火種、繩索和少量幹糧,随我出營。”
陳川一震:“大人,您的傷,您要去救朱大将軍他們?
那大營,糧草怎麽辦?”
“糧草,”沈硯安望着後營沖天的火光和越來越激烈的厮殺聲,眼中痛楚。
“糧草守不住了。
瓦剌有備而來,志在必得。
我們這點人填進去,隻是徒增傷亡,改變不了結局。”
他頓了頓:“但朱詠帶走的,是四萬條人命,是我大景的将士。
他們是被愚蠢的統帥帶入絕境,他們不該被活活凍死、餓死在荒山雪原。
糧草被劫,大軍尚有一線生機可另想辦法。
但若那四萬人全軍覆沒,北境門戶洞開,後果不堪設想。”
他抓住陳川的肩膀,用力之大,讓陳川都感到疼痛:“聽着,我們現在能做的,是盡量保住更多士兵的性命。
我去設法接應引導被困大軍,看能否尋路突圍。
你……” 他看向另一個匆匆趕來的低級軍官,“你帶着剩下的人,盡力拖延瓦剌劫糧。
但不必死戰,以保全弟兄們性命爲要。
今夜,若事不可爲,這些糧草,你全部燒了。
不能留給瓦剌完整的糧草。
然後各自分散突圍,往東南方向的鎮羌堡撤退,在那裏集結等待消息。
大同那邊我已傳了消息,守備官已經派人增援,隻需拖住三日,我的人便會到了。”
“大人,這太危險了,您重傷在身,一百人進入雪原尋找數萬大軍,無異于大海撈針。
而且很可能遭遇瓦剌騎兵。” 陳川急道。
“我顧不了那麽多了,” 沈硯安厲聲道,“執行命令,快!”
陳川看着沈硯安決絕而蒼白的臉,知道再勸無用,重重一跺腳:“末将領命,大人,我且去下令,随後來尋你,保重!”
陳川轉身狂奔下去召集人手。
沈硯安最後望了一眼陷入火海與厮殺的後營,那裏有他下令留守的四百多名弟兄。
此刻正在用生命拖延時間,他狠狠扭過頭,不再去看。
在小兵的攙扶下,忍着劇痛,一步步走下箭樓。
寒風如刀,卷着雪花和遠處飄來的血腥氣。
一百名挑選出來的精銳已經聚集,人人面色沉毅,眼中帶着赴死的決絕。
他們都知道,此去九死一生。
沈硯安翻身上馬,掃過這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龐,沒有多餘的廢話,隻吐出兩個字:“出發。”
一百騎,沖出搖搖欲墜的營門,逆着風雪,向着西北那片吞噬了數萬大軍的、茫茫未知的雪原,義無反顧地馳去。
身後,是大營沖天而起的火光和漸漸微弱的喊殺聲。
身前,是無盡的黑暗、風雪和絕境。
兩個絕境,他選擇了看上去更艱難、更渺茫,卻可能挽回更多人生命的那一個。
他相信尋衣的能力,也相信扶尋會及時趕到。
至于是非對錯,隻能留給活着的人,或者曆史去評說了。
他當年救不下雁門關數萬将士,如今,不可能再讓曆史重蹈覆轍。
西北方向,無名雪嶺。
狂風在嶙峋的山石和深谷間呼嘯,卷起地上的積雪。
形成一陣陣令人睜不開眼的“白毛風”。
氣溫低得呵氣成冰,裸露的皮膚片刻就能凍得失去知覺。
這裏就是朱詠大軍被困之地。
三天前,他們被阿木爾圖派出的輕騎引誘,貿然追入這片地形複雜的丘陵雪原。
起初,瓦剌騎兵隻是若即若離地騷擾。
待大軍深入後,熟悉地形的瓦剌人利用狹窄的山谷、陡峭的坡地,不斷進行小規模襲擊。
截斷後路,襲擾側翼,卻又不進行主力決戰。
大軍試圖反擊,卻總是撲空,反而在嚴寒和複雜地形下消耗了大量體力。
到了第二天,部分敏銳的士兵和低級軍官開始察覺不對。
瓦剌人似乎在故意帶着他們繞圈子,将他們往更深處、更寒冷、更缺乏補給的地方引。
而他們攜帶的幹糧即将耗盡,禦寒的物資本就不足,許多士兵的手腳已經出現凍傷。
朱詠起初還不以爲意,認爲瓦剌人是懼戰。
隻要堅持,必能将其逼出決戰。
但随着時間的推移,軍中的恐慌和怨氣如同瘟疫般蔓延。
當派出的斥候帶回令人絕望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