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碎裂聲、兵刃折斷聲、戰馬嘶鳴聲、垂死慘叫聲驟然爆發。
重騎憑借恐怖的沖擊力,硬生生在景軍陣中犁開了一道血胡同,直奔中軍。
“保護大将軍。”朱詠的親兵隊拼死上前阻攔,但血肉之軀如何擋得住瓦剌重騎?
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
朱詠眼睜睜看着那猙獰的狼頭大纛和重騎朝着自己席卷而來,吓得魂飛魄散。
再也顧不得什麽主帥威嚴,尖叫道:“撤,快撤,中軍後移,兩翼上前擋住。”
主帥率先動搖,命令混亂,本就承受着巨大壓力的景軍頓時大亂。
中軍向後擁擠,試圖躲避重騎鋒芒,卻與後方待命的騎兵和自己的後隊撞在一起,陣型徹底崩潰。
而原本應該上前夾擊重騎側翼的兩翼部隊,因爲中軍後撤失去了指揮和配合,動作遲疑,被瓦剌的輕騎趁機纏住,無法有效救援。
阿木爾圖見狀,臉上露出獰笑,再次揮刀:“全軍壓上,碾碎他們。”
剩餘的瓦剌輕騎與後續跟進的步兵,全線壓上,朝着已現潰象的景軍發起了總攻。
兵敗如山倒。
景軍失去了有效的指揮和陣型,在瓦剌騎兵的反複沖鋒下,迅速各自爲戰。
朱詠在親兵拼死護衛下,丢棄了帥旗和戰車,換乘快馬,頭也不回地跑了。
一邊跑一邊大喊快撤。
他臉上滿是汗水和恐懼,金甲歪斜,狼狽不堪,哪裏還有半分出征時的意氣風發?
主帥逃跑,成了壓垮景軍士氣的最後一根稻草,全軍崩潰。
北境的冬天來得格外早,狂風卷着細碎的雪粒,天地間一片灰白。
“平虜大營”内,氣氛比天氣更加寒冷。
主帥朱詠意氣風發地帶走了近四萬主力,去“迎擊”瓦剌阿木爾圖,營中頓時顯得空曠了許多。
沈硯安趴在簡陋營帳的硬闆床上,背後傷勢雖經簡單處理,但五十軍棍非同小可。
皮開肉綻,傷及筋骨,稍一動彈便是鑽心劇痛,高熱也反複襲來,讓他時昏時醒。
然而,身體的痛楚遠不及心中的焦灼。
朱詠臨走前,在沈硯安的極力堅持和近乎懇求下,總算留下五百還算精悍的老兵看守大營。
尤其是囤積了全軍大半糧草、器械的後營重地。
五百人,面對可能來襲的瓦剌精銳,無異于杯水車薪,但已是沈硯安能争取到的極限。
“阿木爾圖,絕不會隻爲了和朱詠正面決戰……”
沈硯安忍着眩暈,盯着粗糙帳頂,腦海中反複推演。
瓦剌騎兵擅長機動,補給線長,如今已是寒冬。
草原牛羊膘情下降,他們的糧草壓力隻會更大。
襲擊大營,搶奪糧草,遠比在野外殲滅一支數量占優但指揮混亂的景軍更有誘惑力,也更容易成功。
阿木爾圖主動現身挑釁,更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誘餌。
目的就是調虎離山,引出景主力,使其遠離大營,若能困住大軍,也可奪得糧食。
好一出一箭雙雕調虎離山之計。
“朱詠此去,兇多吉少。而大營,糟糕……”
沈硯安掙紮着想要坐起,卻牽動傷口,悶哼一聲,額上冷汗涔涔。
他必須得做點什麽。
“來人……” 他聲音沙啞地喚道。
守在帳外的,是他僅存的、未被朱詠調走的老兵之一,名叫陳川。
是個沉默寡言卻極爲可靠的百戶。
他聞聲進來,看到沈硯安慘白的臉色和背後洇出的血迹,眼中全是痛惜:“大人,您傷重,需要靜養……”
“靜養不了。”
沈硯安打斷他,急促地問,“朱詠帶走大軍後,瓦剌斥候活動有何變化?
阿木爾圖主力動向如何?
大營四周,尤其是通往糧倉的道路、水源,加派崗哨了沒有?”
陳川一一禀報:“瓦剌輕騎依舊在遠處遊弋,但不像前幾日那般頻繁挑釁。
阿木爾圖主力與朱大将軍所部接觸後,一開始擊敗我方。
大将軍帶着将士們逃了,後面瓦剌似戰非戰,一直在西北方向遊走遷回。
大營崗哨已按您昏迷前的吩咐加強,尤其是後營,加了雙崗,夜間也增了火把和巡更頻率。”
“不夠不夠,要出大事,今夜瓦剌可能偷襲……”
沈硯安搖頭,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傳令,後營五百守軍,全部進入臨戰狀态。
弓弩上弦,滾木礌石備齊。
所有非戰鬥人員,包括醫匠、匠戶,發放簡易武器,必要時協防。
再派最機靈的斥候,往朱詠大軍方向探查。
不要靠近,隻需确認他們是否被牽制在遠處,以及瓦剌是否有其他兵馬異動。”
“是!”陳川領命,猶豫了一下,“大人,您的傷……”
“我死不了。”沈硯安咬牙,“你快去辦。”
陳川不敢耽擱,匆匆離去。
沈硯安獨自留在帳中,寒意從四面八方湧來,不僅是身體的冷,更是心底的冰冷。
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五百人守偌大營盤,尤其要護住糧草,漏洞百出。
他現在隻能祈禱,祈禱朱詠不要被阿木爾圖拖得太遠、太久。
祈禱瓦剌的偷襲不會來得太快、太猛。
也祈禱自己那點微薄的布置,能起到些作用,拖到扶尋支援。
然而,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就在朱詠大軍離開的第三天下午,壞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派出的斥候狼狽逃回,帶來令人心驚的消息。
朱詠大軍被阿木爾圖以少量精銳騎兵引誘,深入西北一處崎岖的丘陵雪原地帶。
如今已被地形和不斷騷擾的瓦剌輕騎困住。
進退維谷。
且軍中開始出現因嚴寒和迷失方向而産生的恐慌與抱怨。
緊接着,黃昏時分,大營西北、東北兩個方向,幾乎同時升起了敵情的狼煙。
了望塔上的士兵嘶聲呐喊:“瓦剌騎兵,數量衆多,正向我大營撲來。”
沈硯安在陳川的攙扶下,掙紮着登上營中一處較高的箭樓。
放眼望去,暮色蒼茫中,數道黑色的瓦剌士兵正從不同方向朝着大營席卷而來。
馬蹄聲聲,震得腳下木闆都在顫抖。
看其規模和氣勢,絕非之前騷擾的小股部隊,而是瓦剌真正的精銳。
他們的目标極其明确——直奔後營糧草囤積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