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舊沒有出聲,雙手死死抓住長凳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滾滾而下,混雜着嘴角因緊咬牙關而溢出的血絲。
每一棍落下,都讓遠處觀望的一些老兵不忍地轉過頭去。
他們認得這位沈尚書,當年在邊關時,也曾聽過他的威名,知道他是個真正知兵、愛兵的好将軍。
如今,卻在大敵當前之時,被主帥如此折辱。
朱詠看着沈硯安強忍痛楚的樣子,心中那股邪火似乎得到了些許宣洩,但隐隐又有些不安。
沈硯安的沉默和硬氣,仿佛在無聲地嘲諷着他的無知與愚蠢。
五十軍棍打完,沈硯安的後背已是血肉模糊。
他趴在長凳上,氣息微弱,幾乎昏死過去,但自始至終,未發一聲求饒或呻吟。
“拖下去,關起來,沒有本帥的命令,誰也不許探視,更不許給他用藥。”朱詠冷冷下令。
随即不再看沈硯安一眼,轉身對着聚集的将士,高聲吼道,“都看到了,這就是違抗軍令的下場。
瓦剌蠻夷就在眼前,全軍聽令。
即刻整裝備戰,随本帥出營,迎擊阿木爾圖,建功立業,就在今朝。”
“吼!吼!吼!” 部分被煽動起來的士兵和朱詠的親信部屬發出狂熱的呼應。
但更多的士兵,眼神複雜地看着被如死狗般拖走的沈硯安。
又看看意氣風發、準備決戰的朱勇,心中蒙上了一層不祥的預感。
沈硯安被拖回一個簡陋的營帳,扔在冰冷的地上。
親兵已被朱詠調走,小兵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便鎖上門離去。
劇痛和失血讓他意識模糊,但他強撐着沒有完全昏迷。
他知道,最壞的情況恐怕就要發生了。
朱詠的驕狂和無知,将把這數萬大軍帶入絕境。
他得想辦法,不能再讓數萬将士白白送死。
而他,當下身受重傷,被囚于此,無能爲力。
帳外,号角連連,戰鼓震天。
朱詠親自率領近四萬大軍,浩浩蕩蕩開出營壘,向着西北方向,迎向阿木爾圖的萬騎鐵流。
沈硯安聽着那遠去的喧嚣,緩緩閉上眼睛,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還是沒辦法嗎。
他身邊無什麽可用之人,隻希望扶尋他們能快點從江南趕回來。
煙塵蔽日。
瓦剌萬騎鋪天蓋地而來。
他們沒有急于沖鋒,而是在距離景軍列陣之處約三裏外緩緩停下。
迅速展開成一個寬大的半月陣型。
騎兵們勒住躁動的戰馬,除了馬匹偶爾的嘶鳴和甲胄兵器的輕微碰撞聲,竟無多少喧嘩。
一股肅殺沉重,隔着數裏之遙,撲面而來。
陣前,一面猙獰的狼頭大纛旗下,阿木爾圖駐馬而立。
他身材魁梧如熊,滿臉虬髯。
遠遠眺望着對面嚴陣以待的景軍,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笑容。
“景人的統帥,果然是個蠢貨,都比不上戰神沈訣的一根手指頭。”他對身邊的副将用瓦剌語說道,“居然真的把大軍拉出來,在這開闊地和我野戰。
傳令下去,按計劃行事。
前陣輕騎,先上去逗弄逗弄他們,把他們的火氣和陣型攪亂。
重騎準備,聽我号令,直沖其中軍。
我要一戰打斷景人的脊梁。”
“是!”
景軍陣中,成國公朱詠高踞于戰車之上,身穿金甲。
他看着對面瓦剌軍容嚴整,心中那點因“勝利”而膨脹的信心,稍稍收縮了一些。
但随即又被更強烈的、不容退縮的面子問題所取代。
數萬大軍已列陣于此,豈能不戰而退?
那将成爲天下笑柄?
“列陣,弓箭手在前,長槍兵次之,刀盾兵護衛兩翼。
騎兵置于中軍後方,待命。”朱詠大聲下令,布置的是一個中規中矩、偏重防守的步卒陣型。
他好歹來之前也看了一些兵書,知道面對騎兵不能亂。
沈硯安若是在此,必會指出此陣的緻命缺陷。
過于笨重呆闆,缺乏縱深和彈性,兩翼薄弱,且将騎兵置于無用之地。
但在朱詠看來,這已是“穩妥”之策。
“嗚——” 瓦剌軍中号角響起,數千輕騎如同離弦之箭,從半月陣的兩翼呼嘯而出。
他們并不直接沖擊景軍嚴密的正面,而是如同狼群般,繞着大陣外圍飛速奔馳。
同時張弓搭箭,将一波波箭雨抛射向景軍陣中。
“舉盾,弓箭手還擊。”景軍陣中響起呼喝。
箭矢在空中交錯。
景軍的弓箭手在盾牌保護下進行齊射,箭矢落入瓦剌輕騎之中,造成了一些傷亡。
但瓦剌輕騎速度極快,陣型松散,損失不大,反而不斷用冷箭騷擾,挑釁着景軍。
朱詠看着己方箭雨似乎壓制住了對方,心中稍定,命令道:“保持陣型,不要慌亂,蠻夷伎倆僅此而已。”
然而,瓦剌輕騎的騷擾持續了将近半個時辰,景軍士兵一直舉着沉重的盾牌,精神高度緊張。
體力開始下降,陣型也因不斷調整方向應對襲擾而略顯淩亂。
更糟糕的是,這種被動挨打、無法還手的憋屈感,在軍中蔓延,一些士兵開始焦躁。
阿木爾圖在遠處看得分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重騎,沖鋒。”他猛地抽出彎刀,向前一指。
“轟——”
悶雷般的馬蹄聲驟然炸響。
不同于輕騎的靈活迅捷,這蹄聲沉重、整齊。
隻見瓦剌半月陣的中部突然裂開,約三千身披重甲、連馬匹都覆蓋着皮氈或簡陋鐵片的瓦剌重騎兵。
排成緊密的楔形陣,以排山倒海之勢,向着景軍中軍位置,發起了決死沖鋒。
他們的目标明确——朱詠所在的帥旗位置。
大地在鐵蹄下震顫。
景軍前排的弓箭手和長槍兵看着那越來越近的重騎,臉上血色盡褪。
弓箭射在重甲上叮當作響,卻難以穿透。
長槍兵鼓起勇氣将長槍放平,但面對如此狂暴的沖擊,單薄的長槍陣線顯得如此脆弱。
“頂住,給我頂住。”朱詠在戰車上聲嘶力竭地大吼。
他也被這恐怖的沖鋒氣勢所懾,聲音帶着顫抖。
“轟隆。”
瓦剌重騎狠狠撞入了景軍前陣。
景軍看似嚴整的陣線瞬間被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