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現在了。
陸星竄到帳篷邊,輕輕掀開門簾一角,閃身而入。
帳篷内空間不大,地上鋪着獸皮,堆放着各種瓶瓶罐罐、曬幹的草藥、動物的骨骼,氣味混雜。
老薩滿躺在一堆皮毛裏,鼾聲正濃。
陸星快速掃過。
他不懂醫術,但臨行前老軍醫緊急告訴了他幾種最急需藥材的大緻樣子和氣味。
他借着微弱的油燈光,在那些瓶罐中快速翻找。
手指觸碰到一個犀角杯,幾個裝着可疑粉末的皮囊,一些他不認識的幹草根。
終于,在一個角落的木盒裏,他發現了切成薄片的羚角片。
旁邊還有一個用油紙包着的、氣味苦香的褐色塊狀東西。
他又在一個皮袋裏,摸到了幾根不好的人參,雖然品相一般,但聊勝于無。
就是這些。
陸星心中狂喜,迅速而無聲地将這些藥材塞進貼身的内袋。
想了想,又順手拿了旁邊一小罐似乎是用來外敷的、氣味清涼的藥膏。
整個過程,不過幾十息時間。
老薩滿的鼾聲依舊。
陸星不敢貪多,确認拿到關鍵藥材後,立刻準備撤離。
就在他轉身要出帳篷時,腳不小心碰到了一個空陶罐。
“咣當!” 一聲輕微的脆響,在寂靜的帳篷内顯得格外清晰。
老薩滿的鼾聲戛然而止,嘴裏嘟囔了一句瓦剌語,翻了個身。
陸星心髒驟停,全身肌肉緊繃,瞬間伏低身體,屏住呼吸,手握住了腰間的匕首。
若這老薩滿醒來發現,說不得隻能……
好在,老薩滿隻是含糊地罵了一句,并未真正醒來,很快鼾聲又起。
陸星松了口氣,不敢再有絲毫耽擱,溜出帳篷,重新融入外面的黑暗與風雪中。
他沒有立刻返回,而是按照陳川的囑咐,開始小心翼翼地繞行營地外圍,觀察瓦剌的布防。
瓦剌山谷外似乎就眼前這千餘騎,營地紮得并不十分嚴密,更多的是一種圍困和監視的姿态。
馬匹集中在東側,糧草辎重在西北,士兵營帳分散。
東南方向,也就是他們所在山谷的背側,守衛相對更少。
似乎瓦剌人認爲景軍不可能從那個陡峭山崖突圍。
将這些情報牢牢記在心裏,陸星不再停留,選了一條最隐蔽的路線,向着山谷入口方向,疾速而悄然地返回。
當他再次出現在谷口附近,與焦急等待的張猛等人彙合時,東方的天際,才剛剛泛起魚肚白。
陳川看到陸星安然返回,并成功帶回藥材時,重重拍了拍陸星的肩膀。
來不及多說什麽,立刻将藥材交給望眼欲穿的老軍醫。
老軍醫雙手接過,借着熹微的晨光,仔細辨認:“是羚羊角片,這是牛黃。
人參雖然年份淺,但也能用。
這藥膏,似乎是草原上治療外傷熱毒的金瘡藥。
好!好!有希望了!”
老軍醫立刻行動起來,用小銅缽和雪水,研磨羚羊角片和牛黃,又切了少許人參須準備熬煮,雖然條件簡陋,但總比沒有的好。
先将研磨好的粉末用士兵們貼身暖化的雪調和,小心翼翼地喂入沈硯安口中。
又将那藥膏塗抹在傷口紅腫最深處。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
東方漸漸發白,風雪終于停了,但寒意依舊砭骨。
不知過了多久,老軍醫再次搭上沈硯安的脈搏,緊皺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脈象,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股邪熱的勁頭,似乎被壓制住了,高熱退了一點點。”
陳川猛地湊近,果然感覺到沈硯安額頭不似之前那般燙手了。
呼吸雖然仍舊微弱,卻平穩了一些。
“有效,藥材有效!” 陳川激動得聲音發顫。
周圍的士兵們聽到這個消息,一直緊繃的臉上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甚至有人低聲歡呼起來。
沈将軍有救了,他們還有希望。
陸星站在一旁,看着這一幕,炭灰掩蓋下的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張猛等人圍着他,用力拍打他的肩膀,眼中充滿了敬佩和感激。
“陸星兄弟,你是好樣的。”
“救了沈将軍,就是救了大家。”
陸星搖搖頭,看向依舊昏迷但情況稍穩的沈硯安,輕聲道:“是沈将軍命不該絕,也是兄弟們福大命大。”
陳川走到陸星面前,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陸星兄弟,大恩不言謝。
從今往後,你是我陳川,也是這裏所有弟兄的兄弟。”
陸星連忙還禮,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己真正被這支隊伍接納了。
也真正完成了從“朱詠親兵”到“沈參軍麾下”的轉變。
“陳大人,”陸星想起正事,将自己觀察到的瓦剌布防情況,尤其是東南方向守衛相對薄弱、地形或許可資利用的情報,詳細告知了陳川。
陳川聽罷,看着天色漸亮,又看看情況稍穩的沈硯安。
一個大膽的突圍計劃,開始在他心中逐漸成形。
天光從山谷狹窄的縫隙中艱難地透下來,照亮了谷内一片狼藉和絕望的景象。
又經過一夜的煎熬,士兵們蜷縮在冰冷的雪地上,臉色青白,眼神麻木,僅有的幾處篝火早已熄滅,隻剩縷縷青煙。
更折磨人的是,從谷口方向,随着晨風飄來陣陣濃煙。
瓦剌人正在焚燒濕柴枯草,将嗆人的煙霧刻意扇入山谷。
煙霧中,竟然還夾雜着一股令人瘋狂的香氣。
烤肉的焦香、奶酒的醇厚。
瓦剌人在谷外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喧嘩聲,隐約可聞。
“媽的,這幫畜生……”
“老子,老子餓得能吞下一頭牛……”
“咳咳……煙……嗆死了……”
咳嗽聲、痛苦的呻吟和低低的咒罵,在谷中此起彼伏。
瓦剌人的心理戰術惡毒而有效,不斷摧殘着這支殘軍的脆弱不堪。
士氣,再次跌入谷底,甚至比昨夜更甚。
許多人眼神渙散,仿佛已經放棄了求生的念頭。
就在這嗆人的煙霧中,沈硯安緩緩睜開了眼睛。
意識艱難上浮,先是寒冷,然後是身體各處傳來的劇痛。
左肩後的箭傷、背上的鞭痕、無處不在的凍傷和虛弱感……
但比起昨夜瀕死時那種靈魂都要被抽離的感覺,此刻至少能清晰地感知到疼痛。
他花了片刻時間,才重新聚焦視線,看清了守在身旁的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