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人?您醒了?” 陳川的聲音幹澀沙啞,充滿狂喜。
他幾乎要撲上來,卻又怕碰到沈硯安的傷口,雙手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沈硯安想開口,喉嚨卻隻發出一點氣音。
陳川立刻會意,小心地扶起他一點,将水囊湊到他唇邊。
裏面是士兵們用體溫好不容易暖化的一點雪水。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明。
沈硯安就着陳川的手,小口啜飲了幾口,積攢了一點力氣,才緩緩問道:“多久了?情況如何?”
聲音微弱,但已足夠清晰。
陳川強壓激動,用最簡潔的語言,快速将昨夜他昏迷後發生的一切告知。
陸星冒險盜藥、老軍醫用藥後病情稍穩、瓦剌圍困及今晨開始的煙熏香氣折磨。
士兵們目前的狀态,以及陸星探明的瓦剌布防——東南方向守衛相對薄弱,但地形險峻。
沈硯安靜靜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去看谷外飄來的濃煙,也沒有去嗅那誘人的香氣。
隻是緩緩地移動目光,掃過谷内東倒西歪、面如死灰的士兵們。
沈硯安能感受到彌漫在空氣中的絕望、麻木,以及瀕臨崩潰前,也可能徹底熄滅的最後一點血氣。
“扶我……起來。” 沈硯安對陳川道,語氣平靜。
“大人,您的傷……” 陳川急道。
“我暫時死不了。” 沈硯安打斷他,掙紮着要自己起身。
牽動傷口,讓他額頭瞬間滲出冷汗,臉色又白了幾分,但他咬緊牙關,硬是撐住了。
陳川不敢再勸,連忙和另一名士兵小心地攙扶着他。
讓他靠坐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背後墊了些收集來的枯草。
沈硯安的起身,吸引了附近一些士兵的注意。
他們茫然地看過來,當看到那個他們以爲必死無疑的沈參軍,竟然睜開了眼睛。
雖然虛弱不堪,卻依舊挺直着脊梁。
麻木的眼神中,似乎有了波動。
沈硯安沒有立刻說話,他閉目喘息了片刻,積攢着力氣。
谷外的喧嘩和肉香依舊在飄蕩,濃煙讓不少人咳嗽起來。
終于,他睜開眼,掃過離得最近的幾十個士兵,緩緩開口。
“兄弟們,咳咳……” 他咳了兩聲,繼續道,“外面的肉,香嗎?”
這個問題如此突兀,讓聽到的士兵們都愣住了。
香嗎?當然香!
香得他們胃裏像是有火在燒,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
“香……” 有人下意識地低聲回答,随即又羞愧地低下頭。
“我也覺得香。” 沈硯安居然點了點頭,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瓦剌人,故意讓我們聞,讓我們餓,讓我們饞。
他們想看着我們,像被困住的野獸一樣,慢慢餓死,凍死,或者像沒骨頭的狗一樣,爬出去求他們施舍一口吃的。”
沈硯安的話,刺破了士兵們因饑餓而産生的恍惚。
赤裸裸地揭露了瓦剌人惡毒的用心。
許多人臉上露出了屈辱和憤怒的神色。
“他們以爲,我們大景的兒郎,骨頭是軟的。” 沈硯安的聲音依舊平穩。
“他們以爲凍幾天,餓幾天,熏幾下,我們就會跪地求饒。”
沈硯安頓了頓:“可我們,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兵!
是站着撒尿的爺們兒!
我們的骨頭是硬的!
我們的血是熱的!
就算要死,也得站着死!
死之前,也得從敵人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沈硯安的聲音并不激昂,甚至因爲虛弱而有些斷續。
但字字句句,卻像重錘,敲打在士兵們瀕臨崩潰的心防上。
麻木的眼神開始重新聚焦。
“可是,大人。” 一個年紀稍長的老兵哽咽道,“我們沒吃的,沒力氣。外面還有那麽多瓦剌狗……”
“沒吃的?” 沈硯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外面,不就有嗎?”
所有人都愣住了,連陳川都疑惑地看着他。
沈硯安擡起沒受傷的右臂,指向谷口濃煙飄來的方向,一字一句道:“瓦剌人把吃的喝的,甚至治傷的藥材,都給我們送來了。
就放在谷口外面,他們篝火上烤着的,他們皮囊裏裝着的,都是我們的。
他們不是喜歡熏我們嗎?
不是喜歡饞我們嗎?
好!
那我們就出去,把他們熏我們的柴搶過來取暖。
把他們饞我們的肉搶過來填飽肚子。
把他們困我們的刀奪過來,砍下他們的狗頭。
昨日我來得急,又想着先帶你們出去,不曾仔細謀劃。
今日正好,咱們兩萬多人,還俱他一千餘騎?”
“搶?”
士兵們的呼吸開始粗重起來,眼中的麻木被光芒取代。
是啊,爲什麽隻能等死?
爲什麽不出去搶?
反正都是死,拼一把,或許……
“可是大人,我們人少,又餓……” 還是有人擔憂。
沈硯安看向陳川,陳川立刻會意,大聲道:“弟兄們,沈大人已經醒了。
陸星兄弟昨夜不但偷回了救命的藥,還摸清了瓦剌狗賊的布防。
他們人不多,就一千多騎。
而且東南邊看守松懈。
沈大人已經有了破敵的計策。
隻要大家聽令,擰成一股繩,我們就能殺出去,
搶了他們的糧草馬匹,活着回關内。”
沈硯安有計策,還有突圍的希望,這兩個消息,瞬間讓士兵們沸騰起來。
求生的欲望,第一次如此強烈地壓倒了絕望。
“沈參軍,我們聽您的。”
“對,聽沈大人的,殺出去。”
“搶他娘的,老子早就受夠了。”
呼喊聲雖然依舊帶着虛弱,卻充滿了破釜沉舟的決絕。
越來越多的人掙紮着站起來,圍攏過來,眼睛死死盯着沈硯安,等着他的命令。
沈硯安看着重新燃起鬥志的士兵們,心中稍定。
他知道,這隻是第一步。
接下來,他必須用一個可行的計劃,将這股被激發出來的血氣,導向勝利。
而不是盲目的送死。
沈硯安示意陳川扶他再坐直一些,開始低聲部署。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隻有沈硯安的聲音。
在寒冷的山谷中,勾勒出一條險峻卻充滿希望的求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