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三百步已近乎極限,海上有風浪,船隻晃動,恐怕。” 哈桑忍不住開口。
“無妨。” 蘇尋衣打斷他,語氣淡然而笃定,“既是試其極限,便當如此。
裝彈吧。”
伊薩看向蘇尋衣,他看不出她的表情。
卻能感受到那平靜話語下的自信。
少年心性被激起。
他不再多言,快速而仔細地開始爲另一支火铳裝填火藥和彈丸。
這一次,他格外認真,甚至略微增加了些許火藥量,但仍在安全範疇。
裝填完畢,他雙手将火铳遞給蘇尋衣。
蘇尋衣接過。
入手沉重,遠超她的預期。這也太重了吧。
她回憶着前世僅有的軍訓打靶經驗和看過的無數戰争資料,調整了一下持握姿勢。
沒有像伊薩那樣完全抵肩,而是采用了一種更類似後世“據槍”的姿勢。
左臂前伸托住铳管下方,右手握緊木托尾部。
臉頰虛貼,右眼透過铳身。
并無準星照門,蘇尋衣隻能憑感覺,瞄向遠處那個飄蕩的破漁網。
海風呼嘯,吹得她衣袂緊貼身體。
遠處的漁船在海浪中起伏不定,那個破漁網的目标顯得又小又模糊。
所有随從都屏住了呼吸。
蘇全手心冒汗,緊緊盯着蘇尋衣的背影。
波斯匠人們交頭接耳,顯然也不看好。
伊薩則一眨不眨地盯着蘇尋衣的動作,碧眸中充滿了驚訝。
這持铳的姿勢,與他所知的任何一種都不同,似乎更穩定?
蘇尋衣視野裏,那飄動的漁網、起伏的船身、波動的海面、吹拂的風向。
無數的變量在她腦海中飛快計算、修正。
這不是靠機械的準星,而是靠一種對空間、距離、風向的綜合直覺。
時間仿佛變慢。
下一刻,她果斷扣動了扳機。
“嗤……
砰——!!!”
更大的巨響轟鳴,铳口噴吐出更猛烈的火焰和濃煙,後坐力狠狠撞在她的肩窩。
即使有所準備,也讓她的身形微微一晃。
濃重的白煙瞬間将蘇尋衣包裹。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三百步外的海面。
一秒,兩秒,三秒……
海風呼嘯,漁船起伏,那破漁網依舊在飄蕩。
哈桑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搖了搖頭。
幾名波斯匠人低聲議論,雖聽不懂,但料想是覺得這女人異想天開。
蘇全等人則松了口氣,沒中也好,太危險了。
唯有伊薩,碧眸依舊緊緊盯着那漁網,眉頭微蹙。
就在此時,那艘舊漁船的船舷靠近漁網下方的位置,似乎有幾片碎木屑飛濺起來。
緊接着,船上隐約傳來一聲驚叫,一個正在整理漁具的漁民身影猛地跳開。
指着船舷某處,朝着蘇尋衣他們這個方向激動地比劃着什麽。
中了?
雖然沒打中漁網,但居然擊中了船體?
灘上一片寂靜,隻有海風呼嘯。
衆人看向那依舊被淡淡硝煙籠罩的纖細身影,眼神已然不同。
蘇尋衣緩緩放下猶帶餘溫的火铳,肩窩處隐隐作痛,耳中嗡嗡作響。
這初代火铳,後坐力真大,她耳朵都要聾了。
但嘴角,卻揚了開來。
有效射程的極限測試,效果比她預想的還好一點。
這火铳的潛力,值得深挖。
她正待開口,眼角的餘光卻忽然瞥見,試射場邊緣那片稀疏的木麻黃林邊,一個原本蹲在地上在撿貝殼的瘦小身影,正飛快地縮回樹後,消失不見。
碼頭上人群中的那幾個“閑漢”,似乎也在剛才火铳巨響時,朝這個方向多看了幾眼。
蘇尋衣面上卻絲毫不顯。
她将火铳遞還給滿臉驚異、欲言又止的伊薩:“此铳确有其獨到之處,然裝填緩慢。
煙大,受風影響甚巨。
射程與精度,亦有提升餘地。”
她轉向哈桑和伊薩:“阿裏先生的誠意與貨品,我已見到。
第一批合作,可按約定進行。
具體數目、價款及後續改進事宜,我們稍後詳談。
此外。”
蘇尋衣語氣多了幾分鄭重:“聽聞近日泉州外海,流寇頗爲猖獗,襲擾漁船商船。
我與阿裏先生的商船,不日亦有貨至。
望哈桑先生、伊薩先生,返航時務必多加小心。
或許,這些‘雷火筒’,不僅可用于陸地邊塞,海上防賊,亦能派上用場。”
哈桑聞言,撫胸道:“多謝夫人提醒。
海上風波,我們自會留意。”
伊薩則抱着那支火铳,碧眸亮閃閃地看着蘇尋衣。
似乎有無數關于她剛才那奇特一射的問題要問,又強自忍住,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蘇尋衣不再多言,示意蘇全準備離開試射場。
轉身之際,她的目光再次掃過那片木麻黃林和遠處喧嚣的碼頭。
碧眼少年的火铳,海上流寇的陰影,蟄伏暗處的窺探目光。
“蘇全。”她聲音恰好能讓身旁的心腹管事聽見。
“夫人。”蘇全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
“剛才試铳時,林子邊那個撿貝殼的,還有碼頭東頭貨堆旁穿灰短褐、戴破鬥笠的兩人。”
蘇尋衣語速平穩,目光看似随意地掃過前方喧嚷的碼頭,“派人悄悄跟着,看看他們落腳何處,與何人接觸。
小心些,莫打草驚蛇。”
蘇全立刻領會。
夫人這是察覺了窺探之人。
“是,小的明白,這就安排‘影子’去辦。”
蘇尋衣的蘇記食肆和绯雲閣開遍大江南北,所以沿海地區,也蓄養着一批精于跟蹤探查的好手。
平日不顯山露水,關鍵時刻卻能派上大用場。
蘇尋衣一行人繼續向碼頭外停靠的馬車走去。
碼頭上依舊人聲鼎沸。
在經過一排堆放整齊、等待轉運的胡椒與蘇木貨箱時,她腳步停了一下。
幾個穿着統一靛藍短衫、看似某家商行夥計的人,正從一艘剛靠岸的中型帆船上,擡下幾個密封得異常嚴實的樟木箱子。
箱子不大,但擡箱的人動作格外謹慎,步伐沉重。
顯然内裝之物分量不輕。
他們與船上下來交接的人低聲交談了幾句,說的似乎是閩南土話,語速很快,蘇尋衣聽不懂。
這本身并不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