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上前一步,像模像樣地撫胸行禮,開口竟是還算流利的漢話。
隻是發音有些生硬:“尊貴的蘇夫人,奉阿裏先生之命,護送‘雷火筒’及匠人前來。
我是伊薩。”
他沒有稱“公子”,直接點破了蘇尋衣的真實身份,顯是阿裏事先已有交代,且這少年觀察力不弱。
“伊薩先生。” 蘇尋衣颔首,并不在意身份被識破。
“一路勞頓,阿裏先生信中盛贊閣下于火器之能,不知此番帶來的‘雷火筒’,可否一觀?”
伊薩似乎對“火器”這個稱呼比“雷火筒”更受用。
他點點頭,轉身指向那個打開的箱子:“夫人請看。”
蘇尋衣走近。
箱内鋪着防震的幹草,躺着三件黑沉沉的鐵器。
與她前世在博物館、影像資料中見過的早期火繩槍、燧發槍乃至更現代的熱武器相比,眼前之物顯得格外簡陋。
主體是一根長約四尺、嬰兒手臂粗細的鐵管。
一端封閉,後端有短小的木托。
鐵管上箍着幾道鐵箍以加固。
旁邊分開擺放着幾個小木盒,裏面是圓形的鉛彈、用小羊皮包裹的定量火藥包、以及一截截看似引信的東西。
還有一根帶彎鈎的通條,一根短小的點火棒。
“這是最新改進的型号,” 伊薩的語氣帶着技術者的認真。
他拿起一根鐵管,手指拂過管身,“鐵質更佳,鍛造時用了新法,炸膛的風險低了很多。
閉氣也比以前好,射程和準頭都有提升。
這裏是火門,” 他指着鐵管後部上方的一個小孔,“用的時候,從這裏裝入引火藥,通條壓實彈丸和主火藥。
然後點燃火繩,扣動這個扳機,帶動火繩點燃火門藥,就能發射。”
他演示了一下扳機的動作。
原理上,已具備後世槍械的雛形,但極其原始。
蘇尋衣靜靜聽着,手指虛懸在鐵管上方,并未真正觸碰。
這就是此刻能跨越重洋帶來的、最接近“熱武器”概念的東西。
粗笨,緩慢,受天氣影響大,操作繁瑣且危險。
但它代表了一種可能。
一種打破冷兵器時代僵局,改變戰場規則的可能。
伊薩介紹完,見蘇尋衣沉默,碧眸眨了眨。
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挑釁,問道:“夫人可要親自試試這‘雷火筒’的威力?”
他晃了晃手中的鐵管,“岸上有我們臨時清理出來的試射場。”
親自試試?
蘇尋衣身後的蘇全等人面色微變。
這鐵家夥看着就危險,炸膛可不是鬧着玩的,夫人金尊玉貴……
蘇尋衣的目光卻落在鐵管的入口處。
恍惚間,那圓形的洞口與另一幅畫面重疊。
将士們對抗瓦剌騎兵昏迷,軍醫小心翼翼剪開被血浸透的裏衣。
露出背上深可見骨的箭瘡。
箭镞拔出時湧出的暗紅血液,以及那足以緻命的創口。
冷兵器造成的傷害,尚且如此直接而慘烈。
若城頭有數支、數十支這樣的火铳呢?
瓦剌人的騎兵沖鋒,是否還能那般肆無忌憚?
“好。” 蘇尋衣清晰的聲音傳來。
試射場設在碼頭後方一片相對僻靜的海灘空地上,遠離主要貨棧和人群。
一面是陡峭的礁石崖壁,一面是稀疏的防風木麻黃林,前方則對着海灣開闊的水面。
哈桑和伊薩帶來的幾名波斯匠人已在此簡單布置,用石塊和木棍标出了大緻距離。
海風比碼頭更猛,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也帶來了更濃重的海腥味。
幾個木箱被擡到灘塗堅硬處。
伊薩熟練地打開其中一個,取出一支火箭筒,開始演示裝填步驟。
他動作流暢,顯然經過無數次練習。
先倒入定量火藥,用通條輕輕搗實,然後放入鉛丸,再次搗實。
再從另一個小囊中取出少許更精細的火藥倒入鐵管後部的火門池,最後将一截慢燃燒的火繩固定在扳機旁的龍頭上。
整個過程耗時近一分鍾,且海風不時吹動,需要格外小心火門藥被吹散。
“夫人,請看。” 伊薩示意蘇尋衣看向約一百五十步外,一塊半人高、被特意豎起的厚木闆靶子。
他端起火铳,木托抵肩。
這個動作讓蘇尋衣眼神微動,抵肩射擊,在這個落後的古代,已是較爲先進的理念了。
伊薩眯起一隻眼,瞄了瞄,然後點燃火繩。
“嗤……” 火繩燃燒的聲音在海風中響起。
伊薩穩住手臂,扣動扳機。
龍頭夾着火繩落下,點燃火門藥。
“砰——”
一聲巨響陡然炸開,即便有所準備,蘇全等人還是被驚得肩膀一聳。
濃厚的白煙從铳口和火門處噴湧而出,瞬間籠罩了伊薩小半個身子。
刺鼻的硝煙味彌漫開來。
遠處的木闆靶子猛地一震,木屑紛飛。
待海風吹散些許白煙,可見靶子中心偏上的位置,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凹坑和裂痕,鉛彈已深深嵌入。
“準頭尚可,威力嘛,對付無甲或輕甲目标,足以緻命。”
伊薩放下火铳,臉上有些發紅,不知是激動還是被硝煙熏的,他看向蘇尋衣,“夫人,可要一試?”
蘇尋衣上前一步。
她沒有立刻去接火铳,而是先仔細觀察了那木闆上的彈痕,估算着力道。
又看了看那彌漫未散盡的白煙,嗅了嗅空氣中殘留的氣味。
最後,目光投向更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
海灣中,船隻往來。
有幾艘破舊的漁船正在稍遠些的地方下網,船帆補丁摞補丁,船身漆色斑駁。
其中一艘最大的舊漁船桅杆上,挂着一面破爛的、幾乎看不出顔色的漁網,正在海風中無力地飄蕩。
“裝彈。” 蘇尋衣忽然開口。
伊薩一愣:“夫人要射何處?那裏有現成靶……”
“三百步外,” 蘇尋衣擡起手,指向那艘挂着破漁網的舊漁船,“挂漁網的那艘船。”
“三百步?” 伊薩碧眸睜大,連旁邊的哈桑和波斯匠人也露出驚詫之色。
這新式火铳,他們在波斯測試,有效射程也不過一百五十到兩百步(注釋:大約現代230-300米)。
三百步(注釋:約現代450米)已遠超尋常有效射程。
且目标還是海上随風浪微微起伏的漁船,這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