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時被嫂子提前安置到了極爲安全之處,未受絲毫驚擾。”扶尋連忙答道,這也是最讓他松口氣的一點。
尋衣和孩子們都安然無恙。
沈硯安心中那塊最沉的石頭稍稍落下。
“她現在在何處?厭一雖除,江南未必平靜,她可還應付得來?
跟着我,我也沒讓她過上一天好日子,天天吃苦受罪,真是爲難尋衣了。”
沈硯安本以爲,解決了厭一,她或許會北上回京。
“嫂子她,目前抽不開身前來。
波斯那邊通過海路送來的第一批火铳樣品和匠人,就在這幾日抵達泉州。
嫂子決定親自前往泉州查驗、接洽。”
火铳?
沈硯安想起來了。
很久之前,蘇尋衣曾與他提過一嘴,說海外有威力頗大的火器,若能引進改良,或可改變邊境攻防之勢。
當時他隻以爲是她與阿裏先生的奇談,并未深究。
沒想到,她竟然一直記在心上,不聲不響地打通了渠道,如今連樣品和匠人都弄來了。
“此事關系重大,嫂子信中說,火铳若真如傳言,于我北境邊防有革新之效。
她必須親自去,确保東西無誤,也要安排好匠人和後續的制造事宜。”
扶尋解釋道,“嫂子讓我轉告大哥,請你務必安心,若有急事,可飛鴿傳書至泉州蘇氏商号。
北地錢莊與聯絡點,她已安排可靠之人接手運作,不會耽誤大軍補給。
等她處理完火铳一事,便……”
扶尋頓了頓,看着沈硯安蒼白的側臉,緩緩說出最後一句:“便來看大哥。”
帳内一時寂靜。
沈硯安望着帳頂那粗糙的木紋,背上的鞭傷和左肩的箭傷依然火辣辣地痛着。
但此刻,他的心中卻翻湧着遠比傷勢更複雜的情緒。
邊城的烽火,江南的殺機,千裏之外的泉州,還有能改變戰局的神秘火铳……
她不在他身邊,卻似乎無處不在。
她用她的方式,爲他穩住後方,鏟除隐患,甚至試圖爲他尋找破敵的利刃。
“知道了。”
許久,沈硯安才緩緩開口,“傳令下去,各部抓緊休整,救治傷員,加固羌鎮堡防務。瓦剌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是。”扶尋肅然應道。
“還有,”沈硯安微微偏頭,看向扶尋,“給泉州去信,告訴尋衣,”他停頓了一下。
似乎在斟酌措辭,“邊城已穩,我無性命之憂。
火铳之事,有勞她費心。
一切以安全爲上。”
“是,大哥,我這就去辦。”扶尋起身,抱拳行禮,轉身退出營帳時,細心地将帳簾掩好,隔斷了外面凜冽的寒風。
帳内重新歸于安靜。
沈硯安獨自躺在硬榻上,聽着堡外遙遠的風怒号,掌心似乎還殘留着那枚令牌的冰涼觸感。
蘇尋衣,他的愛妻。
他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下一次見面,又會是怎樣的光景?
而此刻,遠在數千裏之外的泉州。
泉州港的喧嚣,混雜着鹹腥海風、各地口音吆喝。
碼頭邊,力夫扛着麻袋箱籠如蟻行,商賈們或高聲議價,或湊首低語。
蘇尋衣一行人出現在碼頭時,并未引起太大波瀾。
今日她穿了一身鴉青色直裰,外罩同色比甲,頭發盡數束于幅巾之中,腰系革帶,腳踏皂靴,作尋常富家公子打扮。
身邊跟着七八個精幹夥計,看似随意分布,實則将前後左右護得嚴密。
稍遠處,還有數名做苦力打扮的漢子,不動聲色地警戒着。
“夫人,就是那艘船。” 身邊是閩南地區心腹管事。
蘇全低聲示意,指向一艘正在緩緩靠向專用泊位的三桅海船。
船體比常見的商船略小,但造型更顯矯健,船身塗着暗紅與赭石相間的紋路,帆是罕見的深褐色,上面繪着奇異的星月徽記。
這正是波斯商人阿裏麾下的船隻,遠看并不十分起眼。
蘇尋衣微微颔首,目光掃過碼頭。
人群熙攘,有翹首以盼接貨的本地商行夥計,有兜售果品零食的小販,有看熱鬧的閑漢。
也有衣衫褴褛、面帶愁苦蹲在角落的漁民。
蘇尋衣的視線在幾個看似漫無目的、眼神卻靈活地掃視着船隻與貨物的人身上短暫停留,随即不動聲色地移開。
海船終于靠穩,跳闆放下。
率先下來的是幾名皮膚黝黑、體格健壯的水手。
随後是一位裹着頭巾、身着波斯長袍的中年男子,正是與蘇家有舊、此次負責接洽的阿裏商隊小頭目哈桑。
哈桑見到蘇尋衣,右手撫胸,躬身行了一禮,用帶着濃重口音的漢話道:“蘇夫人,貨物已安全抵達。”
“哈桑先生辛苦。” 蘇尋衣還禮。
“阿裏先生信中提及的‘得力助手’與匠人,可同船抵達?”
哈桑臉上露出無奈與驕傲的神色,側身讓開:“當然,夫人請随我來。”
他引着蘇尋衣登上甲闆。
甲闆上收拾得頗爲整潔,一些木箱用油布覆蓋着,捆紮牢固。
幾名工匠模樣的人正在檢查繩索,見有人上來,隻是好奇地瞥了一眼。
哈桑徑直走向船艙入口,做了個“請”的手勢。
艙内光線略暗,彌漫着若有若無的硝石氣味。
靠窗的位置,一個人影正俯身在一個打開的木箱前。
聞聲直起身,轉了過來。
饒是蘇尋衣心智沉穩,乍見之下,心頭也微微一怔。
那竟是個少年。
看身量不過十五六歲,甚至可能更小。
一頭微卷的棕發有些淩亂,皮膚是常年被海風吹拂的顔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并非純粹的碧色,更像是摻了綠松石的琥珀。
他穿着合身的波斯式鑲邊短袍,腰帶上别着幾件奇特的工具,臉上還帶着未褪盡的稚氣。
這就是阿裏派來的“得力助手”?
蘇尋衣眉毛輕輕挑起。
阿裏在信中對此人頗爲推崇,稱其“雖年少,然于機巧火器一道,天賦卓絕,吾亦倚重”。
如今看來,倒非虛言,隻是這年紀,實在出乎意料。
那少年也在打量蘇尋衣,目光在她幅巾和衣着上迅速掃過,眼中閃過好奇,但很快便收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