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地,放聲大哭,或仰天大笑。
他們,活下來了。
而沈硯安的名字,和他帶領這支絕境殘軍奇迹生還的事迹,也将随着這些幸存者的口述,迅速傳遍北境,傳回京城。
沈硯安覺得自己像是沉在一片無邊的黑海裏。
時而如墜冰窟,冷得齒關顫顫。
時而又像被扔進熔爐,每一寸皮肉都被炙烤。
昏沉間,他聽見模糊的人聲,感覺到布巾擦拭額頭的汗,苦澀的藥汁強行灌入喉嚨……
混沌與清醒的邊界一次次被沖擊,卻又一次次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直到某個瞬間,一絲微弱的光線,穿透了眼眸。
他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先是模糊一片,隻有昏黃的光暈。
漸漸地,看到一盞油燈,燈下是粗陋的木梁屋頂,空氣裏彌漫着藥味。
“咳咳……”沈硯安試圖移動,左肩立刻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讓他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大哥,你醒了。”一個帶着驚喜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沈硯安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到了坐在床邊矮凳上的扶尋。
不過幾日的功夫,帥氣的扶尋似乎也瘦削了許多。
眼下一片青黑,下巴上冒着胡茬。
“扶……尋……”沈硯安聲音幹澀。
扶尋連忙端起旁邊溫着的水碗,小心地扶起他一些,将碗沿湊到他唇邊。
沈硯安就着扶尋的手喝了幾口,喘了口氣。
“他們,怎麽樣了?”沈硯安問,聲音依舊虛弱。
扶尋放下水碗低聲道:“大哥,跟着你的殘軍,除了死去的兄弟們,大約還有兩萬多人活下來了。
餘下的都帶着傷,不過現在也恢複的七七八八了。”
扶尋頓了頓,補充道,“羌鎮堡守備見了您的令牌和殘軍,開了堡門。
醫官和藥雖簡陋,總比沒有強。”
四萬人。
沈硯安閉了閉眼。
朱詠出征時帶去的四萬人,如今隻剩這些。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張曾經鮮活的臉孔。
心髒抽痛,痛楚遠比肩傷更甚。
當時他極力阻止,也還是避免不了。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沉湎悲痛的時候。
“邊城……”他再次睜開眼,目光盯住扶尋,“我當時帶人去追殘軍,傳信給了守備軍可邊城空虛,是如何守住的?”
扶尋聞言,臉上有後怕,有慶幸,更多的是佩服。
他身子微微前傾:“大哥,是嫂子。”
沈硯安瞳孔微縮。
“收到你最後那封傳信,知道軍中可能有變,邊城隻剩老弱。”
扶尋語速加快:“嫂子當機立斷,連夜調動了一切能調動的資源。
不僅将原先備好的、藏在别處的三批糧草和軍械讓我們立刻押送邊城,還……”
扶尋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玄鐵令牌和幾張蓋着朱印的契紙,遞到沈硯安眼前,“還把北方十七處聯絡點的緊急調用權,以及通彙、隆昌兩家最大錢莊的印鑒、憑證全給了我。
嫂子說,‘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所有幹系,我一力承擔。’”
沈硯安的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玄鐵令牌,上面镌刻着精細的暗紋。
正是蘇尋衣最高級别的信物。
那幾張契紙,代表着能在北地迅速兌出巨額錢款。
沈硯安仿佛看到那個遠在江南的女子,在收到他簡短急信的那一刻。
如何冷靜地鋪開地圖,如何快速計算路程與時間,如何寫下那一封封調令。
“我們日夜兼程,跑死了十幾匹馬,終于在第二天傍晚趕到邊城。”
扶尋繼續道,眼中仍有餘悸,“當時城外已經有零星的北狄遊騎在試探了。
幸虧我們到的及時,糧草軍械一入城,士氣大振。
靠着嫂子準備的充足物資和您之前布下的城防,加上守備軍的支援,我們硬是頂住了瓦剌接連三天的猛攻。
直到他們探知您,您可能回援的消息,才暫退。”
“糧草被燒了一批,但嫂子準備的總量遠超我們預期,後續她又通過其他渠道補了一次。
守城最艱難的時候,城裏差點斷糧,是嫂子事先安排藏在城中的幾個隐秘倉庫起了作用。”
扶尋的聲音裏充滿了感慨,“大哥,若非嫂子這般未雨綢缪,調度有方,邊城恐怕真的守不住。”
沈硯安沉默地聽着,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那枚令牌。
蘇尋衣,如今不過十八歲的女子,卻這般爲他操持一切。
她似乎總能料到最壞的情況,并爲此準備好退路,哪怕這退路需要付出驚人的代價。
這一次,她押上的是自己在北地經營的幾乎半數的流動資金。
這份決斷,多少男子尚且不及。
“她……”沈硯安開口,才發現自己嗓音愈發幹啞,“她和孩子們,在江南如何?可還安好?”
提及江南,扶尋臉上的激動褪去。
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看了看沈硯安的臉色,遲疑了一下。
“說。”沈硯安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扶尋深吸一口氣:“江南也不太平。
大約一個月前,厭一親自帶人去了江南。”
沈硯安周身的氣息驟然一冷。
雖然重傷虛弱,但那瞬間迸發的寒意讓久經沙場的扶尋都心頭一震。
“太後想對尋衣和孩子們下手?”沈硯安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是。”扶尋點頭,“嫂子她,反殺了。”
“反殺?”沈硯安眉峰緊蹙。
“是。
厭一及其帶入江南的人手,全軍覆沒。
嫂子和言軒他們聯合殺了厭一。
厭一似乎低估了嫂子在江南的根基和手段。”
扶尋說得很謹慎,畢竟那天他沒有參與,他去保護孩子們了。
具體的細節他無從得知,但結果足夠震撼。
能讓厭一那種陰狠狡詐的用蠱高手折戟沉沙,蘇尋衣展現出的決絕與能力,再次颠覆了他們所有人的認知。
沈硯安久久不語。
厭一的威脅他從未輕視,也暗中留有後手,卻沒想到蘇尋衣自己便幹淨利落地解決了。
她不僅守住了後方,還拔掉了暗處最毒的一顆釘子。
這份能耐,已遠非“精明能幹”可以形容。
“孩子們呢?”他問。
“孩子們皆安然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