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停留,不要張望兩側山梁。
弓弩手準備,随時應對兩側襲擊。
騎兵準備斷後。” 沈硯安當機立斷。
這是最好的機會,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趁瓦剌伏兵可能因之前的“失誤”而猶疑、混亂或重新調整部署的時候,強行沖過去。
命令如山,殘軍立刻行動起來。
疲憊不堪的士兵們排成相對緊湊的行軍隊列,向着峪口快速推進。
弓弩手搭箭上弦,指向兩側白雪覆蓋、寂靜得可怕的陡峭山崖。
僅有的幾十名騎兵,包括張猛等人搶來的馬匹被安排在隊伍最後,準備應對可能的追擊。
當先頭部隊踏入峪口時,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心髒提到了嗓子眼。
峪内光線昏暗,兩側崖壁高聳,積雪皚皚,安靜得隻剩下風掠過岩縫的嗚咽和己方的腳步聲、喘息聲。
一步,兩步……隊伍不斷深入。
兩側山崖上,似乎沒有任何動靜。
難道瓦剌人撤走了?
還是埋伏在更深處?
就在隊伍通過約三分之一,最狹窄的一段時,異變陡生!
“嗖嗖嗖——”
兩側山崖上,突然響起尖銳的破空聲!
數十支利箭從不同的隐蔽處射出,居高臨下,射向山谷中的景軍隊列。
“敵襲,躲避!”
箭雨落下,頓時有十幾名士兵中箭倒地,慘叫聲響起。
但襲擊的規模,遠比預想中小。
而且顯得頗爲雜亂,并非來自精心布置的、覆蓋性的箭陣。
“不要停,沖過去。” 沈硯安在擔架上厲聲喝道。
他看出來了,這更像是少數來不及撤走或不甘心的瓦剌伏兵在倉促攻擊,并非有組織的緻命伏擊。
果然,這一波箭雨過後,山崖上隻傳來幾聲瓦剌語的怒罵和呼喝,并未有更多的箭矢或伏兵沖下。
顯然,大部分瓦剌伏兵要麽已經被之前的疑兵之計調走,要麽因計劃被打亂而失去了統一指揮。
“快,快。” 陳川揮舞着刀,催促着隊伍加速。
士兵們連拖帶拽,攙扶着傷員,拼命向前奔跑。
不斷有冷箭從不同方向零星射來,造成一些傷亡,但已無法阻擋景軍向前。
當後隊也沖過最狹窄路段時,兩側山崖上的攻擊基本停止了。
隻有零星的瓦剌騎兵從峪口另一端出現,試圖攔截,但面對景軍的沖鋒和斷後騎兵的拼死阻擊,很快就被擊退。
終于,當眼前出現相對開闊的、覆雪的丘陵地帶時,幾乎所有人都大口喘着粗氣。
他們沖過來了,沖過了野狼峪!
沈硯安也長長地松了口氣,緊繃的神經驟然放松。
劇痛和虛弱再次湧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暈厥。
但他強撐着,命令陳川立刻清點人數,救治傷員,并派出斥候向前探查,同時加強後方警戒,防備瓦剌追兵。
損失比預想的要小。
在野狼峪的遭遇戰中,傷亡約二百餘人。
對于這支曆經磨難的隊伍來說,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不久,陸星帶着他手下幸存的幾名弟兄,從一處隐蔽的山坳中與主力彙合。
他們個個凍得面色青紫,疲憊不堪,但眼中都異常興奮。
“大人,成了!” 陸星激動地禀報,“我們按您的吩咐,在峪口東北側一處背陰的斜坡上弄出了大隊人馬通過的痕迹,還丢了一件破盾牌和幾個空糧袋。
後來果然看到有瓦剌探馬被吸引過去,沒多久,就聽到峪内傳來呼喝和馬蹄聲,似乎有伏兵被調動了。
我們沒敢久留,就趕緊撤了回來。”
沈硯安贊許地點點頭:“陸星,你們立了大功。
沒有你們的疑兵之計,我們今日恐怕要損失慘重。”
沈硯安又問道,“可看到阿木爾圖的主力旗幟?”
陸星搖頭:“沒有。
看服飾和規模,應該是留守監視的小股部隊和附近部落抽調的人手。
阿木爾圖的主力,可能還在别處,或者被朱詠當初帶走的殘部牽制在更遠的西北方向。”
這是個好消息。
意味着他們暫時擺脫了最緻命的威脅。
休整了約一個時辰,隊伍再次啓程。
野狼峪的驚險似乎耗盡了最後一點厄運,接下來的路程相對順利。
雖然依舊寒冷艱苦,但再未遇到成規模的瓦剌軍隊攔截,隻有零星的遊騎在遠處窺探,不敢靠近。
第二天傍晚,當夕陽的餘晖将雪原染成一片金紅時,走在最前面的斥候發出了呼喊。
“是鎮羌堡,我看到鎮羌堡的烽火台了。”
“鎮羌堡,我們到了。”
“回家了,我們回家了。”
呼喊聲瞬間傳遍了整個隊伍。
疲憊到極點的士兵們仿佛被注入了活力。
掙紮着站起來,踮起腳尖,望向遠方。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一張張髒污、凍傷、飽經風霜的臉上滾落。
是喜悅,是悲痛。
他們做到了。
從絕境的谷底,從瓦剌的圍困中,從風雪和死亡的追逐下,他們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活着出來了。
沈硯安在擔架上,遠遠望着鎮羌堡的輪廓,一直強撐着的意志,在這一刻驟然松懈。
無邊的黑暗和疲憊瞬間将他吞沒,他頭一歪,徹底昏了過去。
“大人。”
“沈大人。”
陳川、陸星等人驚慌地圍上來。
老軍醫急忙檢查,半晌,長長舒了口氣:“無妨,沈大人是心力交瘁,加之傷勢未愈,驟然放松,昏睡過去了。
到了堡内,好生将養,便能慢慢恢複。”
衆人這才放下心來。
陳川抹了把臉,振作精神,對隊伍吼道:“弟兄們,加把勁,堡裏的兄弟在等着我們。
熱飯熱炕在等着我們。
拾起你們的家夥,挺起你們的胸膛。
讓堡裏的兄弟看看,我們是怎麽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回家。”
“回家!”
“回家!”
震天的吼聲,在空曠的雪原上回蕩,充滿了血性與豪情,也充滿了無盡的酸楚與慶幸。
鎮羌堡的吊橋緩緩放下,守軍震驚而敬佩地看着這支如同從地獄歸來的隊伍,迅速打開了堡門。
當最後一名士兵踏進堡内,堡門在身後轟然關閉,将北境的寒風與危險暫時隔絕在外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