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不得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裏暫時停下，躲避這駭人的大雪。

篝火在狂風中搖曳不定，難以點燃。

士兵們擠在一起，靠彼此的體溫勉強抵禦嚴寒。

搶來的食物已經所剩無幾，隻能按最小配額分發。

傷員的痛苦呻吟在風聲中顯得格外微弱。

沈硯安被安置在一個勉強搭起的簡易窩棚裏，陳川、陸星、張猛等人圍在火堆旁，臉色凝重。

“大人，這樣下去不行。” 陳川憂心忡忡。

“風雪太大，弟兄們又冷又餓，體力消耗太快。

就算明天能趕到野狼峪，以我們現在的狀态，如果真有伏兵……”

“我知道。” 沈硯安聲音沙啞，望着棚外肆虐的風雪，眼中思緒急轉。

絕境之中，不能隻靠硬拼，更需要智計和運氣。

“陸星，” 他忽然看向那個瘦小的漢子，“你對潛行追蹤，了解多少？”

陸星一愣，恭敬答道：“回大人，略知一二。

風雪天氣，雖然行動困難，但也最能掩蓋痕迹和聲響。”

“好。” 沈硯安點點頭，“我需要你帶幾個最機靈、最擅長雪地行走的弟兄，提前出發，連夜趕往野狼峪。

不要走大路，繞行山脊或偏僻小路。

你們的任務不是偵察敵情。

這種天氣和地形，瓦剌人如果有伏兵，也必定隐藏極深，你們靠近偵察風險太大。”

陸星一愣:“不偵查嗎？”

沈硯安接着解釋：“你們的任務是制造痕迹。”

“制造痕迹？” 衆人再次一愣。

“對。” 沈硯安緩緩道，“如果瓦剌人真的在野狼峪設伏，他們必然密切關注峪口和主要通道。

你們要做的，是在野狼峪入口附近，選擇一兩處看起來适合大軍通過但實際上地形不利，比如有暗冰、容易雪崩的地方。

留下大量‘新鮮’的、指向峪内的足迹和車轍印記，要做得像我們主力已經提前悄悄通過了一樣。

然後，迅速離開，在峪外安全處隐藏，觀察動向。”

陳川最先反應過來，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疑兵之計？

讓瓦剌人以爲我們已經進了野狼峪，從而提前發動伏擊，或者調動伏兵去‘錯誤’的地方攔截？”

“不錯。” 沈硯安道，“我們推遲半日再通過野狼峪。

如果瓦剌伏兵被誘出，或者注意力被引開，我們就能赢得一線生機。

即使他們沒有上當，至少也能擾亂他們的判斷，爲我們通過增加一點機會。”

“妙計。” 張猛贊道，“可是大人，這風雪天氣，痕迹很快就會被掩蓋。”

“所以要‘大量’，要‘新鮮’。” 沈硯安道。

“用樹枝拖曳，模仿車轍。

人多踩踏，弄亂雪地。

甚至可以丢棄一兩件無關緊要的、帶有我軍标識的破爛物件。

要在風雪稍歇、天色将明未明的時候做，這樣痕迹不會立刻被完全覆蓋，又能保持一定‘新鮮度’。

陸星，你能做到嗎？”

陸星仔細想了想，用力點頭：“能，大人放心，交給我，我知道怎麽弄。”

他對這種“偷雞摸狗”、制造假象的事情，似乎有種天生的才能。

“好，立刻去選人，帶上必要的工具和幹糧，連夜出發。

務必小心，安全第一。” 沈硯安鄭重囑咐。

“是。” 陸星領命，立刻去挑選人手。

陳川看着陸星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心中稍安，但憂慮未減：“大人，就算陸星成功，我們推遲半日，也未必能完全避開危險。

而且弟兄們，撐得住嗎？”

沈硯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緩緩道：“撐不住，也要撐。

我們沒有退路了。

告訴弟兄們，過了野狼峪，離鎮羌堡就不遠了。

那裏有熱飯，有暖炕，有援軍。

想活命，想回家，就得拼過這最後一段路。”

風雪依舊狂猛，陸星帶着他的小隊，悄然消失在前往野狼峪的方向。

而大部隊，則在嚴寒中煎熬着，等待着那決定命運的最後一搏。

後半夜，風雪終于漸漸止息。

天空泛起灰白色，寒風依舊凜冽，但至少視線清晰了許多。

沈硯安命令隊伍提早生火做飯，盡管隻是将最後一點肉幹和雪水煮成稀薄的糊糊，讓士兵們盡可能補充一點熱量。

接下來的行軍和可能的戰鬥，需要透支他們最後一點體力。

天剛蒙蒙亮，隊伍再次啓程。

每個人都咬着牙，向着東南方向，朝着野狼峪出發。

沈硯安依舊被擡在擔架上，目光不時投向野狼峪的方向，又看向隊伍中那些相互攙扶、步履蹒跚的士兵們。

陸星那邊，還沒有任何消息傳回。

計劃能否成功，隻有天知道。

距離野狼峪入口還有約五六裏時，派出的斥候氣喘籲籲地趕回，帶來了令人心悸的消息：“大人，野狼峪入口附近發現戰鬥痕迹。

雪地上有大量雜亂的腳印和馬蹄印，還有，還有未完全被雪覆蓋的血迹。

兩側山梁上，似乎有被人踩踏和滑動的新鮮雪痕。”

戰鬥痕迹？

沈硯安心中一涼，是陸星他們被發現發生了戰鬥？

還是瓦剌伏兵真的被誘出，并且發生了内讧或者與陸星制造的痕迹發生了接觸？

“有沒有發現屍體？或者明确的武器、旗幟？” 沈硯安急問。

“沒有發現完整屍體，隻有零星血迹和一些破碎的布片、箭杆。

旗幟……沒看到。” 斥候回答。

這情況有些詭異。

沈硯安迅速判斷，如果是陸星等人被發現并發生激戰，不可能沒有屍體留下。

更大的可能是，瓦剌伏兵發現了陸星制造的“大軍通過”的痕迹，以爲景軍已經悄然潛入峪内或試圖繞行。

于是提前發動了伏擊或調動，結果撲了個空，隻留下一些混亂的痕迹。

甚至可能，不同的瓦剌伏兵小隊之間，因爲誤判或溝通不暢，發生了小規模的誤會沖突。

無論如何，這至少說明，野狼峪确實有埋伏，而且現在可能已經暴露并産生了混亂。

“傳令，全軍戒備，加速前進，從野狼峪主通道快速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