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邊那個窺探的,跟丢了。”
蘇全臉上露出愧色,“那人滑溜得很,在碼頭棚戶區七拐八繞,鑽了幾個暗巷後不見了。
不過,‘影子’在那片區域發現了另外兩個生面孔。
行爲鬼祟,不像是本地讨生活的,倒像是軍伍出身,但又刻意遮掩了行迹。”
軍伍出身?
蘇尋衣指尖輕輕敲擊桌面。
是邊軍?京營?還是某些權貴私蓄的部曲?
窺探火铳試射,其意圖不言而喻。
要麽是對這新式武器感興趣,要麽,就是對持有或尋求這武器的“蘇夫人”感興趣。
“繼續盯住那片區域,尤其注意,有無與泉州駐軍、水師将領或相關吏員接觸的可疑之人。”
蘇尋衣吩咐道,“碼頭東頭貨堆旁那兩人呢?”
“那兩人倒是跟到了落腳點,”蘇全精神一振。
“在城南‘悅來’客棧租了間下房。
他們與客棧老闆看似熟稔,但‘影子’發現,客棧後門常有個賣炊餅的小販與他們有短暫接觸。
那小販,我們的人認出,早幾年曾在閩海一帶着名的海寇‘浪裏蛟’手下混過。
後來‘浪裏蛟’被水師剿了,此人便失了蹤迹。”
海寇的餘孽?
蘇尋衣聯想到白日所見的阿芙蓉膏走私,以及最近甚嚣塵上的流寇襲擾漁民事件。
一條模糊的線索似乎漸漸浮現。
走私需要渠道和掩護,海上流寇或許就是其中一環。
甚至可能是負責運輸、護航乃至銷贓的打手。
而窺探火铳,是否意味着,這些亡命之徒,或者他們背後的主顧,也對這種能提升武力的新玩意兒産生了興趣?
“有意思。”蘇尋衣冷笑。
“海寇殘黨,走私毒膏,窺探火器,這幾件事,恐怕并非孤立。
讓盯着悅來客棧的人加倍小心。
弄清楚那小販傳遞什麽消息,那兩人又接收什麽指令。
必要時,可以動用在泉州府衙刑房的關系。
查查最近有無海寇舊案卷宗被異常調閱,或有無相關懸賞令的動靜。”
“是。”蘇全應下,接着彙報最緊要的一事。
“關于那批‘貨’,‘影子’已經摸到了一些眉目。
箱子進了倉庫區丙字二十七号倉,那倉子表面租給了一個做南洋香料買賣的姓陳的商人。
但此人深居簡出,很少露面。
我們的人潛近觀察,發現夜間倉内有人活動,且有研磨器具和熬煮的氣味傳出。
氣味很獨特,絕非尋常香料。”
哦?
這是加工窩點無疑了?
“繼續監視,摸清他們人員出入規律,貨物轉運路線,尤其是成品運出後送往何處。
另外,查那個姓陳的底細,看看他與張沁羽那邊的人有沒有明面或暗裏的聯系。
還有,那艘船的羽狀标記,讓江南盡快确認,是否專屬張沁羽或其關聯勢力。”
“明白。”
蘇全退下後,蘇尋衣獨自對燈沉思。
線索越來越多,但也越來越錯綜複雜。
海寇、走私販、可能存在的官府或權貴耳目、波斯火铳、阿芙蓉膏……
所有這些,都糾纏在泉州這潭深水裏。
“叩叩。” 窗棂忽然被輕輕敲響,聲音很獨特,三長兩短。
蘇尋衣神色一動,起身走到窗邊,并未開窗,隻低聲問:“何事?”
窗外傳來壓得極低的聲音,是負責與波斯人那邊保持聯絡的另一個心腹:“夫人,伊薩先生遞來帖子。
說明日巳時,在城南‘清源茶樓’雅間,商讨火铳具體采購與改進細節。
另外……”聲音似乎有些遲疑,“伊薩先生私下托人帶話,問夫人白日試射時,瞄準與持铳之法,可有訣竅?
他極爲欽佩,想請教。”
蘇尋衣微微一怔,沒想到那碧眼少年對此事如此執着。
不過,這或許是個機會。
一個進一步了解波斯人在火器上真正實力,甚至可能借此建立更私人、更有效合作渠道的機會。
伊薩年紀雖小,但顯然是此道天才,且能被阿裏委以重任,必有獨到之處。
“回複他,明日我會準時赴約。
至于請教……”蘇尋衣略一沉吟,“告訴他,此法源于古射藝與巧思結合。
若他感興趣,明日可帶一支空铳來,我可與他探讨一二。”
“是。”
窗外再無聲音。
蘇尋衣回到書案前,将幾份密報收攏鎖好。
明日與伊薩的會面需精心準備,既要促成火铳交易,也要設法探聽波斯人對海上局勢的了解。
他們常年航行,消息靈通,或許還能不經意間提及流寇與走私,看看伊薩或其背後的阿裏是否有相關情報或态度。
而針對阿芙蓉膏的清理行動,則需要更周密的策劃。
人贓并獲是關鍵,最好能牽出泉州本地的保護傘,給予沉重一擊。
蘇尋衣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勾勒一個初步的計劃。
利用碼頭倉庫區的複雜環境,利用走私者可能的交易節點,或許還可以利用一下那些窺探的、或與海寇有染的“眼睛”。
夜漸深,隻有更夫巡夜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小院書房内的燈火,卻亮了許久。
而在另一端的陰暗角落,悅來客棧的後巷,賣炊餅的小販與那兩名住客再次進行了短暫接觸。
清源茶樓位于泉州城南,鬧中取靜,是城中士紳商賈慣常談事會友的所在。
茶樓共三層,飛檐鬥拱,古樸素雅。
二樓臨街的雅間“聽風閣”内,臨窗位置能望見遠處街市熙攘,又能避開樓下大堂的喧嘩。
蘇尋衣依舊是男子裝扮。
不過換了一身更顯低調的靛藍細布直裰,帷帽也換成了式樣簡單的方巾,隻垂下半幅薄紗遮住口鼻。
她帶着蘇全和另一名心腹護衛,準時踏入茶樓。
掌櫃的顯然是得了吩咐,見他們進來,立刻親自迎上,并不多問。
隻躬身引路:“貴客請随我來,伊薩先生已等候多時。”
上了二樓,推開“聽風閣”的門,隻見伊薩早已在内。
他今日換了一身漢人常見的石青色圓領袍,頭發也梳理得整齊了些,隻是那雙碧眼依舊亮得醒目。
面前桌上除了一套素白茶具,還放着一個用厚布包裹的長條狀物件,看形狀,正是一支火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