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蘇尋衣進來，伊薩立刻站起身，撫胸行禮：“蘇夫人。”
目光卻忍不住在她面上，似乎在好奇蘇尋衣的表情。
“伊薩先生不必多禮。”蘇尋衣還禮，在對面落座。
蘇全與護衛則無聲地退到門邊守候。
待小二上好茶點，關門退下，雅間内隻剩下兩人。
袅袅茶香混合着窗外隐約飄來的市井氣息，氣氛看似閑适。
“夫人昨日那一射，令人驚歎。”伊薩率先開口，語氣誠摯，帶着少年人特有的直接。
“三百步外，海上移動之靶，縱使在我們波斯，最老練的火铳手也不敢輕言命中。
夫人的持铳方式、瞄準時機，與我所知皆不同，不知可否賜教？”
他說着，手已經迫不及待地伸向那個布包。
蘇尋衣微微一笑，隔着薄紗，聲音平靜：“伊薩先生過譽了。
雕蟲小技，不過是結合了些許古法，又因勢利導罷了。
火铳之威，關鍵仍在铳管鍛造、火藥配比與彈丸規整。
聽聞先生于此道天賦卓絕，不知對昨日試射之铳，可有進一步改進之想？”
她沒有直接回答請教的問題，而是将話題引向了技術核心。
既保持了距離，又顯示了自己并非全然不懂行，更暗示了合作的誠意——她關心的是武器的實際效能提升。
伊薩果然被帶偏了思路，碧眸中閃過興奮。
他打開布包，露出裏面那支黝黑的火铳，正是昨日蘇尋衣用過的那支。
“夫人請看，”他指着铳管後部，“這裏，火門與藥池的連接，我覺得可以再優化。
用更細的銅管導引，或許能減少點火延遲和氣密流失。
還有這铳管的内壁，”他用手指比劃着，“如果能用更精密的鑽頭打磨，使其更光滑筆直，射程和準頭必然還能提升。
隻是……
這需要極好的精鐵和更高明的工匠。”
他說着，臉上露出一絲苦惱，“我們帶來的匠人雖好，但有些工具和材料，在波斯也難尋。”
蘇尋衣靜靜聽着，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沿口輕劃。
伊薩提到的改進方向，在她聽來，正是早期火槍走向成熟的關鍵步驟——膛線、燧發機、标準化生産。
這些概念在她腦海中閃過，但她知道不能操之過急。
以這個時代的技術條件，伊薩提出的改進已經相當超前和務實。
“精鐵與工匠，或許可在大景尋訪。”
蘇尋衣緩緩道，“大景不乏能工巧匠，隻是以往或未專注于火器一途。
至于工具，不知先生所說的精密鑽頭，是何模樣？
或許可畫出圖樣，我遣人在江南、閩地打聽。”
伊薩眼睛一亮：“夫人願意幫忙尋找？”
他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卷質地特殊的羊皮紙和一小截炭筆，竟當場在茶桌上勾勒起來。
寥寥數筆，一個結構頗爲巧妙的鑽頭雛形便躍然紙上，旁邊還标注了一些波斯數字和符号。
蘇尋衣仔細看着，心中暗暗點頭。
這少年果然是個技術天才，這設計雖簡陋，卻已有了後世某些工具的雛形。
“此事我會放在心上。”
蘇尋衣應承下來，話鋒卻輕輕一轉，“不過，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火铳改進非一日之功，眼下我們更需确保第一批合作能順利交付，并安全運抵所需之地。”
她頓了頓，似不經意地提起，“近來泉州外海頗不太平，常有流寇襲擾商旅漁民。
不知阿裏先生的船隊返航時，可需加強護衛？”
伊薩聞言，眉頭也皺了起來，放下炭筆：“夫人也聽說了？
哈桑大叔這幾日正爲此事煩惱。
我們來的路上，就曾遠遠望見可疑船隻，但對方見我們船快，沒敢靠近。
聽碼頭一些老水手說，這群流寇比以往的海賊更兇悍，似乎不太像隻爲求财。”
“哦？”蘇尋衣心中一動，“此話怎講？”
“他們說，這些流寇有時隻搶漁獲，有時卻會劫掠一些看似不值錢的貨，或者幹脆放火燒船，不像是尋常海寇所爲。”
“而且，他們好像對碼頭和航道的消息很靈通，官府水師幾次圍剿都撲了空。
哈桑大叔懷疑，他們可能和岸上某些人有勾結。”
岸上有人勾結。
這與她之前的推測不謀而合！
流寇、走私、窺探，這些線索似乎正在慢慢指向同一張暗網。
“若是如此，确實需更加小心。”
蘇尋衣神色凝重，“不知阿裏先生可有應對之策？
我蘇家商船日後往來南洋，也需途經此片海域。”
伊薩撓了撓頭：“大叔說，隻能多雇護衛，船速加快，盡量避開他們慣常出沒的路線和時間。
若有足夠的火铳裝備護衛，自然更好，所以……”
他看向蘇尋衣，眼神帶着期待，“與夫人的合作，對我們同樣重要。”
蘇尋衣點點頭，心中已有計較。
看來，打擊走私流寇，與保障火铳運輸安全，某種程度上目标一緻。
或許，可以借此與波斯人建立更緊密的“安全合作”關系。
“安全确爲第一要務。”蘇尋衣沉吟道，“這樣吧，第一批火铳交易，除約定款項外，我可額外提供一批大景精工打造的近戰兵刃與皮甲，以加強貴方船隊護衛。
此外，我在閩海亦有些許耳目，關于流寇動向的消息，我們可以共享。”
伊薩聞言大喜：“當真？
那太好了，哈桑大叔一定很高興！”
他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隻是，讓夫人破費了。”
“互利互惠而已。”蘇尋衣擺擺手，“具體的交易數目、交貨時間、改進方案，我們今日便可詳談。
不過，”她語氣微肅，“關于流寇與岸上可能存在的勾結，還需謹慎探查。
我這邊也會留意，若有确切消息，會及時告知哈桑先生與伊薩先生。”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就火铳的采購數量。
蘇尋衣首批訂購了五十支，并預留了後續兩百支的意向、彈藥配給、匠人技術交流、以及改進方向的具體細節進行了深入的商讨。
伊薩也展現他的專業與執着，而蘇尋衣則總能從實用和全局角度提出關鍵意見，讓伊薩不時露出恍然大悟或欽佩的神色。
不知不覺，一個多時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