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查清那些窺探者的底細。
他們若是爲太後辦事,或許能從他們身上反向追蹤到更多京城或江南的線索。
若是爲其他勢力,比如,也對火铳感興趣的邊軍某系,或朝中其他派系,我們也要心中有數。”
她停下腳步,看向蘇全:“我們的人手夠嗎?”
蘇全面露難色:“夫人,影子雖精,但人數有限。
要同時盯這麽多點,還要保證不被發現,恐怕有些捉襟見肘。
而且,對方顯然也有反偵察的意識和人手。”
确實,她在泉州根基尚淺,能動用的核心力量不多。
硬拼不是辦法。
“收縮一部分對碼頭普通區域的監視,重點放在丙字二十七号倉、悅來客棧目标人物、‘醉海軒’和‘永豐’當鋪後巷。
另外,讓江南加派的人手,分一部分,去查王振的私人财務狀況。
他的賭債、花銷、是否有不明來源的資産。
還有,想辦法在‘醉海軒’或魚市,安插一個我們自己的眼線,不需要多核心,能聽到些風吹草動就行。”
“是。”蘇全應下。
“還有,”蘇尋衣補充道,“與波斯人那邊的聯絡不能斷。
伊薩提到流寇可能和岸上有勾結,你讓負責聯絡的人,不妨将我們‘聽說’的,關于水師可能風紀不嚴的消息,似無意地透露給哈桑或伊薩。
注意方式,隻說聽聞,不必提及具體姓名。
看看他們作何反應,或許能從他們那裏得到些我們不知道的海上情報。”
借力波斯人,既能共享信息,也能進一步試探他們的立場。
蘇全一一記下。
窗外傳來二更的梆子聲。
蘇尋衣走到窗邊,望向夜空。
“江南有信來嗎?”她忽然問。
蘇全忙道:“傍晚剛到一份密報,正要呈給夫人。”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銅管,擰開倒出一卷薄紙。
蘇尋衣接過,就着微弱的燈光迅速浏覽。
信是周少宸發來的,主要說了兩件事。
一是對張沁羽及其關聯勢力的持續監控中,發現其近期通過數家隐秘錢莊,向閩地轉移了數筆巨款。
用途不明,但收款方隐約指向泉州幾家背景複雜的商行。
二是北地傳來消息,沈硯安傷勢穩定,已能下床處理簡單軍務,羌鎮堡防務已初步鞏固。
但瓦剌斥候活動頻繁,大戰随時可能再起。
沈硯安得知火铳進展及江南變故後,隻回了一句:“知悉,保重。”
寥寥數字,卻重逾千斤。
蘇尋衣将密信湊近燈焰,看着它化爲灰燼。
沈硯安在北方枕戈待旦,她在南方深陷泥沼。
但目标卻都一緻——爲二寶掃清障礙,穩固根基。
“回信江南。”
蘇尋衣轉身,“繼續緊盯張沁動向,設法摸清她在泉州具體聯系的是哪幾家商行,與走私案是否有重合。
再去一封,告知北地。
火铳第一批五十支不日将起運,會分批次、走最隐蔽路線送達,讓他派人接應。
另外……”她頓了頓,“告訴沈硯安,泉州事畢,我會盡快北上。”
不是爲了兒女情長,而是因爲局勢所迫,也因爲她擔心二寶。
蘇全肅然應諾。
夜色更深了,小院的燈光熄滅。
泉州城西,一處門庭不甚顯赫、内裏卻庭院深深的宅邸。
此地并非官宦府邸,也非豪商巨賈的别院,門匾上隻書“澄園”二字,透着幾分附庸風雅的閑适。
然而,入夜之後,宅邸深處一間密室内,氣氛卻與“澄園”二字毫不相幹。
室内隻點了一盞造型奇特的琉璃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圍坐在一張紫檀木圓桌旁的三人。
上首是一位身穿沉香色潞綢的中年男子。
面皮白淨,三縷長須,手指保養得極好,正輕輕撚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他便是這“澄園”名義上的主人。
泉州頗有名的書畫鑒賞家、收藏家,陳望之。
然而此刻,他臉上沒有絲毫文人雅士的淡泊,隻有一片精明與謹慎。
左側坐着個身材矮壯、皮膚黝黑粗糙的漢子,穿着錦緞袍子卻難掩一身悍勇戾氣。
正是白日裏在“永豐”當鋪後巷出現過的生面孔。
真名無人知曉,隻道上都叫他“黑礁”。
他原是“浪裏蛟”手下掌管一條快船的頭目。
海寇覆滅後,帶着幾個心腹隐匿起來,如今重操舊業,幹的卻是更隐秘也更危險的勾當。
右側則是個穿着水師低級軍官服飾的人。
神色有些緊張局促,不時偷眼去看上首的陳望之,正是把總王振。
與平日趾高氣揚的模樣不同,此刻他額角隐有汗,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縮。
“陳先生,風聲是不是太緊了?”
王振咽了口唾沫,率先開口,“碼頭上這兩天多了不少生面孔,晃來晃去的。
我手下兄弟報告,連波斯的船附近都有人盯着。
還有那個新來的蘇家,一來就試什麽火铳,鬧出好大動靜。
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陳望之撚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眼皮擡起,掃了王振一眼。
目光平淡,卻讓王振心悸。
“王把總,做我們這行,哪天不是把腦袋别在褲腰帶上?
些許風吹草動就自亂陣腳,如何成事?”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慢條斯理的壓迫感,“蘇家?一個商賈之女。
不過是來做筆火器生意,順便看看海路行情罷了。
她試她的火铳,與我們何幹?
碼頭上的生面孔,或許是其他商家的眼線,或許是府衙換了探子,不必自己吓自己。”
黑礁冷哼一聲,嗓門粗嘎:“王把總,您這膽子可是越來越回去了。
咱們的貨進出,不都是您安排的‘安全路線’?
隻要您的兄弟睜隻眼閉隻眼,誰能發現?
至于盯梢的,老子手下那些崽子們也不是吃素的。
真惹急了,讓他們消失幾個,也不是難事。”他眼中兇光一閃。
王振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想反駁,又忍住了。
他确實拿了巨額好處,安排了走私船混在正常護航船隊裏進出,甚至提前通報水師巡邏路線和時間。
但近日上司似乎對近海巡防有所關注,問過他幾次流寇動向,讓他心裏發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