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黃昏。
一輛外表普通的青篷馬車,在十餘騎裝扮成商隊護衛下,駛近堡門。
守衛的兵卒顯然已得吩咐,驗過扶尋的令牌後,迅速打開側門,目光好奇地掠過那輛遮得嚴實的馬車。
馬車徑直駛入堡内,停在守備府邸前。
蘇尋衣裹着一件北方常見的厚實棉鬥篷,遮住了大半面容,在扶尋的引領下快步走入府中。
穿過幾重簡單甚至有些破敗的庭院,來到一間燃着炭盆、陳設簡樸的書房外。
扶尋在門口停下:“嫂子,大哥就在裏面。”然後躬身退開。
蘇尋衣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而入。
書房内,沈硯安正背對門口,站在一幅巨大的北境邊防輿圖前。
他依舊披着那件玄色大氅,但身姿比在京城時挺拔了許。
隻是左肩處衣料的微微凸起,暗示着下方的繃帶與未愈的傷口。
聽見門響,沈硯安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
時光仿佛有一瞬的凝滞。
在看到她時,她則清減了些,海風和旅途勞頓在她眼底留下淡淡倦色。
“娘子,你來了這一路辛苦了。”沈硯安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千言萬語,似乎都堵在胸口。
“我來了,相公,東西也帶來了。”蘇尋衣點點頭。
她解下鬥篷,露出裏面利落的勁裝,走到炭盆邊暖了暖手。
沈硯安幾步走到她面前,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打量,似乎想确認她是否真的完好無損。
“泉州的事,扶尋大緻說了,你受苦了,不該讓你涉險。”
“談不上涉險,相公,我能搞定。”蘇尋衣擡眼看他,清晰地說,“你在北邊保家衛國。
我雖然不懂排兵布陣上陣殺敵。
但是能幫二寶除了的後患我會盡量幫他除了。
再說了,火铳這東西,你們也沒見過,也不懂。隻有我親自去,我才放心。
現在也安全運到,明天就教你怎麽用,保證打的瓦剌節節敗退,嘻嘻。”
她總是這樣,冷靜地将個人情感與危局剝離開。
沈硯安心頭翻湧,卻知她說的是正理。
他穩了穩心神,恢複了一軍主帥的沉穩:“火铳現在何處?匠人可安頓好了?”
“五十支部件、彈藥模具、圖紙,已由扶尋的人秘密存入堡内最安全的武庫。
兩位波斯匠人安排在隔壁院子,有人看守,也方便随時請教。”
蘇尋衣條理分明地回答,“陸路佯攻順利,吸引了大部分注意,海路反而平靜。
趙磐的水鬼隊伍功不可沒,後續酬勞我會按時支付,此人可用,但也需留一手。”
沈硯安認真聽着,“趙磐之事,你安排便是。
火铳……
威力确實驚人,聲響與火光對敵馬震懾極大。
但裝填太慢,無風無雨時準頭尚可,一旦變天,幾乎無用。
且北地寒冷,火藥是否受潮是否凍住,都是問題。”
沈硯安直接切入最實際的難題,這正合蘇尋衣之意。
她走到桌邊,從随身攜帶的皮囊中取出伊薩的筆記和自己沿途寫下的心得。
“這正是我要與你商議的。”她将圖紙鋪開,“伊薩,就是那個波斯少年天才,提出了一些改進思路。
比如铳管内壁打磨、火門與藥池連接優化,這些可逐步嘗試。
眼下最急的,是如何用現有火铳,形成有效戰力。”
她手指點向圖紙上的幾個陣型草圖:“單支火铳弱點明顯,但若成規模使用呢?
比如,将火铳手與弓弩手、長槍兵混合編組。
接敵時,火铳齊射,不求精準斃敵,但求其聲光駭人,打亂敵軍沖鋒陣型,尤其是驚擾戰馬。
趁敵混亂,弓弩手覆蓋射擊,長槍兵結陣防禦。
裝填間隙,由其他兵種保護。”
沈硯安目光灼灼,盯着草圖,腦中飛快推演戰場情景。
“類似‘車陣’或‘疊陣’思路,但以火铳爲第一波突襲,可行!
尤其适合防守隘口、堡壘,或在預設戰場埋伏。”
他立刻看到了其中的戰術價值,“但也需嚴苛訓練,确保齊射時機與撤退掩護。”
“不錯,所以火铳營的操練,不能隻練放铳,更要練與各兵種的配合,練在不同地形、不同天氣下的應變。
兩位波斯匠人主要教授保養、簡易故障排除和基礎安全事項,戰術演練需你親自上陣。”蘇尋衣道。
沈硯安重重點頭,“此事我即刻安排。
另外,你信中提到的阿芙蓉膏及背後牽扯。”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着冰冷的怒意。
蘇尋衣神色也轉爲凝重:“基本确定,陳望之是太後的斂财人。
黑礁船隊最終目的地是直沽。
此事牽連極深,眼下我們動不了太後。
但這條毒線必須設法斬斷,至少不能讓它暢通無阻。
我離開泉州前,已布置了些後手,或許能從陳望之或黑礁的薄弱環節入手,制造些‘意外’。
延緩或截留部分貨物,但需等待時機,且不能直接牽連我們。”
沈硯安在房中踱步,眉峰緊鎖。
“太後爲了錢,當真什麽都不顧了。
此事需從長計議,或許可從朝中其他不滿太後專權、或關心邊防的大臣處,迂回着手。
但必須證據确鑿,一擊必中,否則會反噬自身。”
他停下腳步,看向蘇尋衣,“你既已北上,暫且遠離泉州是非之地,也好。
這裏雖苦寒危險,但至少明刀明槍。”
“我此番北上,也不僅爲送火铳。”蘇尋衣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我在江南、閩地的生意,或許能爲北境籌措糧饷、藥材、禦寒之物提供隐秘渠道。
朝廷調撥常有延誤克扣,我們需有些自己的準備。
而且這一站,成國公死了,你回去京城,太後必定會拿這個說事,到那時,你的處境可能更艱難了,相公。”
沈硯安伸出自己的手,捂了捂蘇尋衣的手。
她總是想得如此深遠,做得如此周全。
“尋衣,有你真好。我沈訣這輩子能娶到你,是我三生之幸。”他喚了她的名字,包含了太多未盡之言。
窗外,北風呼嘯,卷起陣陣沙塵。
堡内傳來士卒操練的号令聲,蒼涼而雄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