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尋衣仔細看着海圖上标記的每一個節點、箭頭、危險區域和備用方案,點了點頭。
鄭老大不愧是老海狼,計劃周密。
“船上補給如何?”
“足用二十日有餘,且多爲耐儲存的腌貨、幹糧和水。
還備有一些防治’海上兇神’的柑橘和藥材。”『注釋:現代壞血病就是古代的海上兇神,長時間海上航行缺少維c之類的東西。』
鄭老大答道,“另外,按夫人吩咐,帶上了三支伊薩先生贈予的、經過他初步改進的火铳和少量彈藥。
由兩名學過操作的夥計看管,以備不時之需。”
“很好。”
蘇尋衣最後看了一眼泉州城方向,決然道,“鄭老大,開船吧。”
“是,夫人請入艙休息。
海上颠簸,初時或許不适。”鄭老大勸道。
“我就在甲闆上看看。”蘇尋衣走到船舷邊,手扶冰冷的木頭,望向漆黑無邊的海面。
海風帶着深入骨髓的涼意吹拂着她的面頰。
鄭老大不再多言,轉身低喝:“起錨,升半帆!
舵手,航向東南東,緩速前進,靜默航行。”
一連幾天。
“潛蛟号”的航程,出乎意料地平穩。
正如蘇尋衣所料,當那支由二十輛馬車、百餘镖師組成的陸路隊伍,大張旗鼓地離開泉州。
進入閩杭交界處的崇山峻嶺時,幾乎所有暗處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引了過去。
陳望之的人、王振背後的眼線、乃至那些東瀛“海忍”探子,都将主要力量投向了這支聲勢浩大的“火铳運輸隊”。
海上,反倒成了暫時的“清靜”之地。
鄭老大指揮着“潛蛟号”,嚴格按照既定航線,始終遠離海岸線,航行在海上。
白天,海天一色,隻有偶爾掠過的海鳥和遠方模糊的帆影。
夜晚,星河低垂,海浪聲是唯一的陪伴。
趙磐手下的“水鬼”們,輪班在水下巡弋,除了虛驚一場的鲨魚陰影,并未發現任何人爲威脅。
航程中最大的挑戰,反倒是海上的孤寂與蘇尋衣初次長途航海的不适。
颠簸的船艙、單調的飲食,但她很快調整過來,甚至向鄭老大和水手們請教航海知識。
觀察洋流與星象,迅速适應了船上的生活。
十五天後,“潛蛟号”順利抵達預定的小漁村外海。
夜色中,幾條當地漁民的小船悄然靠攏。
對上暗号後,船上那些樟木箱被小心翼翼轉運上岸。
前來接應的,正是扶尋親自帶領的一隊精銳,人人神情剽悍,一看就不好惹。
“嫂子,辛苦了,陸路那邊有信了。”扶尋臉上帶着一絲笑意,又有些後怕。
“正如您所料,隊伍進入杭州以後,遭遇了不下五波‘探子’的近距離偵查。
還有兩夥僞裝成山賊的亡命徒試圖襲擾。
咱們的人按照您的吩咐,虛張聲勢地抵抗了一陣,故意‘丢’了幾輛裝載普通鐵錠和石塊的馬車。
佯裝不敵,護着車隊‘倉惶’加速北逃。
那些襲擊者得了些‘甜頭’,又見镖師隊伍依然龐大,似乎相信了這就是真正的運輸隊。
一路遠遠跟着,沒再發動大規模攻擊。
咱們的人機靈,雖有幾人輕傷,但無一陣亡,現已按計劃化整爲零,分散隐蔽北上了。”
蘇尋衣點點頭,這個結果在她預期之内。
棄車保帥,示敵以弱,既能保存己方力量,又能讓敵人更加相信陸路運輸的重要性。
從而忽略海上的真正行動。
“泉州那邊呢?陳望之、東瀛人有什麽反應?”
“泉州傳來的密報顯示,陳望之似乎對陸路遇襲之事頗爲關注,但并未有大動作。
可能還在觀望,或者注意力被京城那邊的事務牽扯。
黑礁的船隊自那夜後便無公開消息,估計已隐秘抵達直沽卸貨。
至于東瀛人……”扶尋神色凝重了些,“我們留在泉州的眼線發現,在陸路隊伍遇襲後。
碼頭區那幾個可疑的東瀛商館人員活動明顯減少,似乎有一部分力量被抽調去追蹤陸路了。
但趙磐那邊傳回消息,說水下仍有不明身份的窺探者活動。
隻是更加隐蔽,他懷疑仍有部分‘海忍’留在泉州,可能是在等真正的‘大魚’,或者監視波斯人的動向。”
蘇尋衣若有所思。
東瀛人果然狡詐,沒有完全被陸路吸引,還留了後手。
不過,隻要火铳已安全運出,他們在泉州窺探的威脅就小了很多。
“沈硯安那邊情況如何?”她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提到沈硯安,扶尋的眼神立刻變得充滿鬥志:“瓦剌入冬以來活動頻繁,小規模沖突不斷。
大哥的傷已無大礙,親自整訓兵馬,尤其是嫂子你之前送來的東西,簡直是雪中送炭”
他撓撓頭,“話說火铳這東西新奇,雖有利害說明,但很多細節還得摸索。
準頭、裝填速度、不同天氣下的使用,都是問題。
給大哥說的又是新奇又是着急。”
“無妨,我帶了兩位略通此道的波斯匠人随行。
他們雖不如伊薩精通,但基礎操作和養護足以傳授。”
蘇尋衣道,“更重要的是,如何将火铳與現有戰術結合,發揮最大效用,這需要與你大哥細細商議。”
扶聞大喜:“那太好了,大哥在羌鎮堡等得心焦,既盼着火铳,更盼着嫂子您平安抵達。”
蘇尋衣微微颔首,心中泛起暖意,“此去羌鎮堡還有多遠,沿途可安全?”
“此地已是邊軍控制區域,相對安全。
但爲防瓦剌遊騎,仍需小心。
我已備好車馬,扮作商隊,兩日内即可抵達。”扶尋答道,“隻是沿途條件艱苦,委屈嫂子了。”
“無妨,事不宜遲,明日一早便出發。”蘇尋衣決斷道。
火铳早一日到沈硯安手中,熟悉演練便多一日時間,北境防線便多一分穩固。
當夜,衆人休整。
蘇尋衣在燈下,再次審閱伊薩留下的改進筆記和圖紙,思考着如何将這些技術建議與北地的實戰需求結合。
她即将見到沈硯安。
分别這麽久,曆經江南殺局、泉州暗戰、海上漂泊。
心中雖有久别重逢的波瀾,但更想快點見到沈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