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尋衣不語,算是默認。
二寶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翻滾的情緒被強行壓下。
他轉身走到窗邊的銅盆前,擰幹一塊幹淨的帕子,走回來,動作輕緩地敷在蘇尋衣紅腫的臉頰上。
冰涼的觸感暫時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福安,”二寶對着門外候着的小太監吩咐道。
“去打些幹淨的涼水來,再悄悄去太醫院,找周太醫要最好的化瘀消腫的膏藥,就說,我不小心碰傷了。”
福安在門外應了一聲,腳步聲匆匆遠去。
閣内隻剩下母子二人。
二寶扶着蘇尋衣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自己蹲在她身前,仰頭看着她。
少年清澈的眼底,有什麽東西徹底破碎、重塑。
“娘,很疼吧,兒子又讓你受罪了。”他低聲問,手指虛虛地停在帕子邊緣,不敢觸碰。
“不疼。”蘇尋衣搖頭,握住他微涼的手,“二寶,别擔心,太後今日不過是想給我一個下馬威,出出氣。
你爹和溫首輔已經有所安排,我們不會一直被動。”
沈清辭卻緩緩搖頭,他握住蘇尋衣的手,力道很輕:“娘,以前我覺得,隻要我安分守己,不争不搶。
太後就不會怎麽樣,就能保大家平安,或許就能等到雲開霧散的一天。
哪怕八弟雖小,但他隻要用心治國,我即便讓他也無妨,所以後來我就不去想那個位置。”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尋衣臉上的掌印上,聲音輕得像歎息。
“但現在我發現,我錯了。
沒有權力,連自己在乎的人都保護不了。
在這宮裏,安分就是軟弱,不争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外面翰林院蕭疏景色,背脊挺得筆直。
仿佛一瞬間褪去了最後一絲少年的青澀,顯露出屬于皇家的峥嵘棱角。
“她打你,不止是因爲厭一,因爲成國公。”二寶的聲音平靜下來,“更是因爲我是你養大的。
她動不了父親,便拿你出氣,也是在敲打我。
告訴我,我們所有人的命運,都捏在她手心裏,她可以随意踐踏。”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蘇尋衣:“娘,我不會再等了。
那個位置,我不要,别人就會坐上去,繼續欺辱我們,欺辱天下像我們一樣無力反抗的人。
既然避不開,那就由我來坐,隻有把權利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裏,才能護得住你,護得住家人。”
“我要讓她,爲今日這一巴掌,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少年清潤的嗓音,吐出的話語卻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大景的天,從現在開始,該變一變了。”
蘇尋衣望着眼前仿佛瞬間長大的兒子,心中巨浪翻湧。
有心疼,有擔憂,但更多的,是支持。
她知道,一直被他們小心翼翼護在羽翼下的雛鷹,終于被外界的風雨逼着,要振翅沖向那最高也是最危險的蒼穹了。
蘇尋衣站起身,走到二寶面前,輕輕将他擁入懷中。
如同他幼時每一次受了委屈那樣。
這一次,換她給他力量。
“好。”蘇尋衣在他耳邊輕聲卻堅定地說。
“母親和你父親,都會幫你。
你想做什麽,就去做。
但要記住,無論何時,保全自己爲上。
我們一家人,要整整齊齊的。”
沈清辭将臉埋在她肩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擡頭時,眼中已無半分軟弱。
福安很快悄無聲息地取來了涼水和膏藥。
冰涼的帕子換了幾次,又仔細塗上太醫院秘制的上好化瘀膏,蘇尋衣臉上那駭人的紅腫總算消褪了些許。
雖然指痕依舊明顯,但已不像剛才那般觸目驚心。
二寶一直守在旁邊,親手幫着換帕子上藥,動作輕緩細緻。
待處理妥當,他看着蘇尋衣依舊帶着傷痕的臉,低聲道:“娘,今日便留在翰林院用午膳吧。
我讓福安去禦膳房提些清淡的。
你這般模樣回府,爹見了,怕是要立刻提劍闖宮了。”
他了解沈硯安,母親臉上的傷,就是最不能碰的那條底線。
蘇尋衣知他心意,也覺此刻回府确實不妥,便點了點頭:“也好,隻是莫要聲張,簡單些便是。
何況,以你爹的聰明,必然會知曉宮中之事。”
沈清辭示意福安去安排,又親自沏了一杯安神的熱茶遞給蘇尋衣。
“二寶,”蘇尋衣捧着溫熱的茶杯,看着對面已迅速收斂情緒、恢複平日溫和表象的兒子。
緩緩開口,“你方才所言,并非一時意氣吧?”
二寶擡眸,眼神堅定:“娘,兒子從未像此刻這般清醒。
以往是兒臣着相了。
總以爲不争,便是全了與她那點名義上的情分,也能讓爹和娘少些顧忌。
可如今看來,退讓換不來平安,隻換來變本加厲的踐踏。”
他目光掃過蘇尋衣的臉頰,袖中的手微微握緊,“她今日敢打你,明日就敢要你的命,後日或許就是爹,是沈家滿門。
兒子不能再坐以待斃。”
“你有何打算?”蘇尋衣問得直接,既已決定,便需籌謀。
二寶起身,走到書架旁,看似随意地抽出一卷《政要》。
從中取出一張對折的、質地普通的宣紙,遞給蘇尋衣。
蘇尋衣展開,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簡略卻清晰的示意圖。
标注着宮中幾處緊要位置、侍衛輪換的間隙時間、幾條鮮爲人知的隐秘通道。
甚至還有幾位低階但位置關鍵的太監、宮女的名字,旁邊用極小的字備注着其喜好、把柄或可拉攏之處。
這絕不是一朝一夕能弄到的東西。
二寶平靜地解釋:“兒子困守翰林院這幾個月,并非全然虛度。
福安是舊人,忠心可靠,他有些同鄉、舊識散在各處當差。
兒子校書之餘,也借查閱典籍、核對舊檔之名,暗中記下不少東西。
以往隻是以備不時之需,從未想過真要動用。”他頓了頓,“如今,是時候讓它們派上用場了。”
蘇尋衣仔細看着那張圖,心中全是心酸,二寶小小年紀,一個人在深宮這樣艱難的處境下還能找到這些東西。
她一直知道這個孩子聰明内秀,卻不知他隐忍至此,暗中已做了如此多的準備。
這圖上的信息,有些連沈硯安恐怕都未必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