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甯宮偏殿,氣氛凝重。
太後端坐主位,臉色陰沉未散,方才蘇尋衣的“抗旨”和溫眀瀾、沈硯安的突然求見,像兩根刺紮在她心頭。
她本不欲見,但溫眀瀾那句“跪宮門等”和“社稷安危”的帽子扣下來,讓她不得不暫時按下私憤。
“說吧,何事非得此刻面見哀家?”太後語氣冷淡,目光在溫眀瀾和沈硯安身上掃過。
尤其在沈硯安臉上停頓片刻,想從他眼中看出對蘇尋衣受辱的反應。
然而沈硯安面色沉靜,不見波瀾。
溫眀瀾聞言上前一步,躬身道:“啓禀太後,陛下剛接到東南八百裏加急軍報。
泉州、福州、台州三府沿海多地,突遭大規模海寇流匪侵襲。
此次匪患非同以往,匪衆裝備精良,組織嚴密,似有内應。
已連破數處衛所,占據三縣之地,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沿海百姓死傷慘重,官倉被劫,海路幾近斷絕。”
說着,溫眀瀾将一份蓋着兵部火漆的急報呈上。
馮保連忙接過,轉呈太後。
太後聞言,心頭先是一驚,東南沿海,陳望之,她的錢。
她迅速展開軍報,目光急急掃過,越看臉色越難看。
匪患規模确實遠超以往,波及之地,恰恰有幾處是陳望之私下控制的重要碼頭和倉庫區。
雖然軍報中未提及走私事宜,但亂成這樣,她的貨怎麽辦?
渠道會不會暴露?
陳望之會不會被牽連?
“豈有此理!”太後合上軍報,強作震怒。
“東南水師是幹什麽吃的?地方衛所都是廢物嗎?竟讓海寇猖獗至此。”
她心中焦灼,第一反應并非百姓疾苦或國土淪喪,而是她那見不得光的金山銀海是否安全。
溫眀瀾沉聲道:“太後息怒。
據報,此次海寇中疑似混有倭人精銳及中原流亡悍匪,且對沿海防務似乎頗爲熟悉,故能連戰連捷。
當務之急,是立即選派得力幹将,調撥兵馬錢糧,火速馳援,剿撫并用,穩定東南。”
沈硯安此時也開口道:“太後,末将雖久在北境,但也知東南海防乃國之大計。
海寇若成氣候,阻斷漕運海貿,動搖國本。
末将願帶兵……”
“沈将軍剛從北境歸來,勞苦功高,當以休整爲上。”
太後不等他說完,便打斷道。
她絕不想讓沈硯安的勢力插手東南,那會觸及她最核心的利益。
她心思電轉,必須盡快派“自己人”去,既能平亂,更要保住她的财路。
順便……
或許還能借此機會,把水攪渾,給沈硯安那邊也找點麻煩。
“溫首輔所言極是。”太後定了定神,做出決斷,“此事确需速辦,傳哀家懿旨,着……”
她目光在腦中飛快過了一遍可用之人,“着兵部右侍郎孫敬、東南水師副将劉能,率京營三千,會同浙江、福建兩地駐軍,克日前往平亂。
務求速戰速決,震懾宵小。”
孫敬是她提拔上來的人,雖能力平平但足夠聽話。
劉能則是陳望之早年安插進軍中的一枚棋子,知根知底。
派這兩人去,表面平亂,實則首要任務是穩住陳望之的盤子。
清理可能暴露的痕迹,必要時甚至可以嫁禍給“悍匪”或某些不聽話的人。
溫眀瀾眉頭微蹙。
孫敬是典型的庸碌官僚,劉能更是名聲不佳,此二人焉能平此大亂?
他正要開口,太後卻已不容置疑地吩咐馮保:“即刻拟旨,用印,發往兵部及東南各省。
退下吧,哀家累了。”
竟是直接趕人,不欲再議。
溫眀瀾與沈硯安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了然。
太後如此急切草率,其中必有古怪。
但懿旨已下,此時硬頂并非上策。
“臣等告退。”兩人行禮退出偏殿。
他們剛離開不久,一道小小的、穿着明黃常服的身影,帶着一名貼身小太監,急匆匆來到,卻被守門太監攔住。
“陛下,太後娘娘鳳體不适,正在歇息,吩咐不見任何人。”太監恭敬地擋駕。
“朕有要事,東南……”他剛剛從自己的啓蒙師傅、一位不得志的老翰林那裏,隐約聽到了東南大亂的風聲。
師傅不敢明言,隻歎息“東南生靈塗炭,朝中卻……”他心中又驚又怒,想找母後問個明白。
“陛下,請回吧。”太監面無表情。
朱長圻又氣又急,卻又無可奈何。
母後宮裏的人,從來隻聽母後的。
他緊緊攥着小拳頭,看着那緊閉的宮門,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這個皇帝,有多麽名不副實。
連知曉國家大事、表達意見的權力都沒有嗎?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宮殿,坐在冰冷的龍椅上,隻覺得這偌大的宮殿空曠得吓人。
什麽天子,什麽萬歲,不過是個被蒙住眼睛、堵住耳朵、拴着線的傀儡木偶。
母後說什麽就是什麽,連東南出了這麽大的事,他都要從旁人口中隐約得知,而母後卻已獨斷專行地下了命令。
他想起不久前偷偷翻閱史書,看到那些幼主被權臣、母後把持的記載。
以前懵懂,如今字字句句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不行!
不能這樣下去!
他是皇帝,是大景的天子,即便年幼,他也絕不做任人擺布的傀儡。
他看了一眼身邊唯一可信的、從小伴他長大的小太監雙喜,低聲道:“雙喜,你想辦法,悄悄去去翰林院,找沈清辭沈。
就說朕有功課不明,想向他請教。”
沈清辭才學很好卻備受母後冷落,或許是他眼下唯一可能接觸到、又或許與母後不是一路人的“外人”。
雙喜吓了一跳,緊張地看了看四周,用力點了點頭。
而此刻,匆匆離開皇宮的沈硯安,在聽到東南急報後。
東南之亂,時機太巧,太後反應太快。
他必須立刻回府,與尋衣商議。
馬車在沈府門前停下,沈硯安大步流星走入内院。
當他看到蘇尋衣已回府,正坐在窗邊飲茶,臉頰上雖敷了藥膏,卻依舊能看出隐約紅腫時,周身的氣壓瞬間低到了冰點。
他幾步上前,手指顫抖着,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她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