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谷,地處群山環抱之中,終年雲霧缭繞,入口隐秘難尋。
當扶尋一行人曆盡艱辛、幾乎跌跌撞撞入谷口時,已是離開京城後的第六日黃昏。
谷内景象與外界截然不同,因獨特地氣,奇花異草點綴山徑,藥香隐隐浮動。
但此刻,無人有暇欣賞這世外桃源般的景緻。
一行人堪稱慘烈。
馬車簾幕被撕扯得破爛,車身上濺滿泥污和已經發黑的血迹。
扶尋臉色灰敗,胸前纏着的繃帶滲出血色,走路需人攙扶,眼神卻依舊警醒。
他是在試圖制伏突然發狂的燕漠雲時,被其一掌重創胸腹,肋骨斷了幾根,内腑也受了震蕩。
燕漠雲此刻被特制的繩索和浸了麻藥的鐵鏈捆得如同粽子。
由四名僅存的、也都帶傷的暗衛死死擡着。
他雙目緊閉,但面部肌肉不時抽搐,皮膚下隐約有詭異的青黑色細線遊走。
司言軒一直緊握着一隻青玉小瓶,瓶口貼着燕漠雲的眉心,瓶中那金蠶蠱正發出微弱的光芒。
與燕漠雲體内的某種東西艱難抗衡,也隻能勉強壓制其不再狂暴傷人,卻無法令其蘇醒或恢複。
司言錦小臉上滿是疲憊,緊緊跟在哥哥身邊。
最讓人揪心的還是唐凜。
他一直昏迷,氣息比離開京城時更加微弱,若非胸口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幾乎與死人無異。
長途颠簸和燕漠雲發狂時的波及,無疑加劇了他的傷勢。
谷口早有藥童等候,顯然是石霖已提前得到了消息。
見到衆人模樣,藥童也吓了一跳,連忙引路。
穿過一片片種植着各色珍稀藥材的圃田,來到幾間依山而建的竹屋前。
石霖迅速掃過衆人,先在唐凜身上停留一瞬,眉頭微蹙,又看向被捆縛的燕漠雲和其眉心的玉瓶。
最後落在扶尋的傷處和衆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包紮上。
“先擡進來。”石霖言簡意赅,轉身進入最大的一間竹屋。
屋内寬敞明亮,彌漫着濃郁的藥香,一側是數個燃着炭火、煎着不同藥汁的小爐。
另一側則擺放着數張鋪着潔白棉布的床榻,工具架上銀針、金刀、玉杵等器具一應俱全。
唐凜被小心安置在最裏側一張床上。
石霖上前,三指搭脈,閉目凝神。
片刻,他睜開眼,神色無比凝重:“經脈淤塞近八成,五髒皆有暗傷,氣血枯竭,生機盡毀。
外傷反在其次。”
“石谷主,可能救?”扶尋強忍傷痛,急切問道。
“能救,費些時日而已。”
石霖又走到燕漠雲榻前,看了看玉瓶,甚至伸手虛按在燕漠雲丹田上方感受了片刻,眉頭皺得更緊。
他看向唐凜,“他如今這模樣……”
言下之意,唐凜自己都危在旦夕,如何救燕漠雲?
“先救唐前輩吧。”石霖不再多言,果斷下令,“準備‘九轉還陽湯’藥浴,水溫保持沸而不騰。
取我金針來。
你們幾個,去外面藥圃,按這個方子,速采新鮮藥材搗汁備用。”
他迅速寫下幾張方子,分派給藥童和還能行動的暗衛。
而後先處理扶尋的傷勢,手法快如閃電。
接骨、敷藥、包紮,又喂他服下一顆清香撲鼻的藥丸。“你内腑有損,需靜養半月,不可再動武。
至于燕澈,隻是挨了一掌,并無大礙。
你們怎麽會被燕漠雲偷襲的?”
司言錦站出來,把這件事細細道來,原來是燕漠雲在途中不知何故?突然發狂。
率先打傷了燕澈,扶尋幾人合力,擒不住他,司言軒再次上前幫忙,也差點被誤傷。
中途燕漠雲時不時就發狂,衆人沒招了,隻能快馬加鞭趕來藥王谷。
蕭婳先帶他們去安頓好,剩下的,都交給石霖。
随即,石霖的重心全部放到唐凜身上。
藥浴很快備好,濃郁的藥氣蒸騰,幾乎看不清人影。
石霖親自将唐凜放入特制的木桶中,隻留頭頸在外。
他取出金針,在炭火上微微一炙,便刺入唐凜頭頂、胸口、後背數十處大穴。
每一針刺入,唐凜的身體都會微微一顫。
“此針法名‘回天’,激發生機,疏通最緊要的淤塞。
配合藥浴之力,或能吊住他這口氣,争取時間。”
石霖一邊行針,一邊沉聲解釋,額角已見汗珠,顯然極爲耗費心神。
司言軒和司言錦緊緊靠在一起,看着父親在藥霧中蒼白的臉,心提到了嗓子眼。
司言錦忍不住小聲啜泣,被司言軒緊緊握住手。
一個時辰後,石霖起針。
唐凜的臉色似乎有了微弱紅潤,呼吸也稍微平穩了些許,但依舊昏迷。
“暫時穩住了。”石霖長出一口氣,擦了擦汗,“但隻是權宜之計。
他損耗太過,需要時間。
接下來每日需行針一次,藥浴兩次,輔以我特制的‘固本培元丹’。
能否醒來,何時醒來,要看他的造化,也看……”他看了一眼燕漠雲。
說完,石霖走到燕漠雲身邊,仔細觀察他皮膚下遊走的青黑細線,又看了看司言軒手中的玉瓶。
“金蠶蠱乃萬蠱之王,理論上可克制乃至吞噬此蠱。”石霖沉吟道,“但此蠱被太後以邪法催動,已與燕将軍部分糾纏。
強行以金蠶蠱壓制,恐傷及燕将軍神智,甚至可能将被金蠶蠱反客爲主。”
“那怎麽辦?”司言軒急問。
“等。”石霖道,“等唐前輩蘇醒,他是唐門百年不遇的奇才,又親身承受金蠶蠱控制多年,對此蠱特性了解最深。
在此之前,隻能以金蠶蠱持續安撫,盡量減緩蠱毒侵蝕心脈的速度。
我會配一些甯神靜心、固守靈台的藥物輔助。
你們也都去休息,處理傷口,保存體力。
你們父親醒來,還需要你們。”
夜色籠罩藥王谷,隻有煎藥的咕嘟聲和山中偶爾傳來的蟲鳴。
石霖站在院中,望着夜空,心中隐有不安。
太後既已催動燕漠雲體内的後手,那麽她恐怕也已經按捺不住了。
與此同時,萬裏之外的南疆,正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血腥與混亂。
南疆腹地,大山深處,一片被濃密毒瘴和詭異藤蔓遮蔽的幽谷。
這裏原本是幾個與世隔絕的南疆部族聚居地,民風雖彪悍,卻也質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