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堂之上,龍椅側畔的珠簾後,太後的身影依舊雍容端坐。
隻是那本該立于文官之首的位置,空了。
“首輔溫眀瀾,告病。”
内侍尖細的嗓音例行公事地宣布。
百官垂首,昨日還據理力争、幾乎要觸怒天顔的溫首輔,今日便稱病不上朝了?
是當真急火攻心一病不起,還是識時務地“病”了?
珠簾後的太後,唇角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旋即平複。
她未對此事發表任何看法,仿佛那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缺勤。
朝議繼續,南疆傀禍的話題被刻意繞開,無人敢再輕易提起。
連溫眀瀾這樣位高權重之人,都落了個這般下場,他們不過是小泥鳅。
有溫眀瀾的門生想站出來說話,卻都被沈硯安使眼色攔了回去。
“既然無事,便退朝吧。”
散朝後,官員們三三兩兩,低聲議論着,卻不敢在宮門内多作停留。
沈硯安随着人流走出大殿,臉上看不出什麽特别的表情,隻是步履比平日稍快了些。
他沒有回兵部衙門,也沒有去任何同僚慣常聚會茶議的場所。
馬車在城中看似随意地兜轉了幾圈,最後悄然停在了一條僻靜巷弄深處,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小門前。
此處并非溫府正門,而是直通内院書房的側門。
沈硯安下車,警惕地環視四周,确認無人尾随後,才上前叩門。
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一個老仆模樣的探出頭。
見是他,立刻閃身讓進,随即迅速阖上門扉,落了闩。
穿過幾重院落和回廊,老仆将沈硯安引至一間書房外,輕輕推開房門。
溫眀瀾并未卧病在床,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常服,背對着門口。
負手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景疆域圖前。
圖上,南疆那片區域,被他用毛筆粗粗地圈了起來。
聽到腳步,溫眀瀾緩緩轉過身。
“賢侄來了。”溫眀瀾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沈硯安沒有坐,他快步上前:“伯父,身體可還撐得住?”目光迅速在溫眀瀾臉上掃過,帶着毫不掩飾的憂慮。
溫眀瀾擺擺手,示意無妨:“昨夜之事,你已知曉?”
沈硯安沉重地點點頭:“朝上傳遍了。
太後她,真的如此決絕?”
他雖早有預料太後會阻撓,卻也沒想到會到當面毀折、直言威脅的地步。
“決絕?”溫眀瀾冷笑一聲,“她不是決絕,她是瘋了。”
他走到書案旁,拿起一支狼毫,筆尖點着空白的宣紙,留下一個個墨點,“不,或許不是瘋,是極緻的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麽,并且不惜一切代價。
哪怕這代價是江山傾覆,生靈塗炭。”
他擡眼看向沈硯安,眼底寒意森森:“硯安,你我心中都清楚,這傀禍來得蹊跷。
太後昨日言語間,已将這禍事與你們夫妻直接挂鈎。
斷她财路之仇,她是要用南疆的血,用這大景的國運來報。”
沈硯安臉色發白,拳頭悄然握緊:“是我連累了南疆百姓……”
“這事與你無關,阿芙蓉膏本就害人害己。
是太後自己私心過重。”溫眀瀾打斷他,語氣嚴厲。
“她既已亮出獠牙,就不會隻咬南疆一口。
你我,清辭,乃至所有礙她眼的人,都在她的棋局之上。
當務之急,是知道我們還有多少退路。”
他走回疆域圖前,手指重重按在那片刺目上:“朝廷是指望不上了。
太後一手遮天,絕不會允許任何有效的救援南下。
我們的人呢?”
沈硯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南疆那邊,我着實沒有太多人。
尋衣雖有商路,但還是不夠。
也隻能保全她自己的人。
目前能确認的是,傀儡大軍确實在快速北推,凡鐵難傷,蠱術無效,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他頓了頓,“我們眼下能做的,隻有讓還能聯系上的人,盡全力疏散百姓,傳遞預警。
遇到那些東西隻能跑,決不能硬碰硬。
保存有生力量,等待轉機。”
“轉機?”溫眀瀾猛地轉頭看他,“哪來的轉機?這傀禍若真是人爲操控,且與宮中那位有關,不找到源頭,跑又能跑到幾時?
北方遲早也會淪爲修羅場。”
沈硯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轉機,或許在一個人身上——石霖。
如今,隻有他有可能救醒唐前輩。”
“唐凜?”溫眀瀾似乎想起了什麽。
“正是他,金蠶蠱乃萬蠱之王,有震懾、統禦萬蟲之能。
言軒言錦尚不懂如何使用。
但唐前輩必定懂得,若石霖讓他蘇醒,以金蠶蠱之威,或許可以反向操控這些傀儡。”
溫眀瀾倒吸一口涼氣,“希望如此吧。
可即便救醒,唐凜被囚這麽多年,是否還擁有操控金蠶蠱的能力?”
沈硯安沉默了片刻:“伯父所言,皆是未知。
但這是我們目前能看到的,唯一有可能破局的路。
即便唐前輩不行,但言軒言錦學習蠱毒多年,他也可教與言軒言錦。
唐前輩也不可能眼睜睜看着江山毀于一旦。
唐家當年滅門,與其說是爲了金蠶蠱,不如說是發現了某些不該發現的宮廷隐秘,遭了滅口。
他與太後,本就有仇,所以,唐前輩絕不會坐視不管。”
溫眀瀾停下腳步,良久,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好,既然如此,我們眼下能做的,就隻有‘等’和‘藏’。”
他走回書案後坐下,攤開一張信箋,“我會動用我掌控的一些暗線,盡可能将南邊的消息遞出去。
提醒沿途州縣早做準備,疏散百姓。
你在朝中,也要小心,莫要再與太後正面沖突。
清辭那邊……”
沈硯安接口道:“二寶被軟禁翰林院,暫時應無性命之憂。
太後留二寶,或許另有用意。
我會設法傳遞消息進去,讓他稍安勿躁,保全自身。”
溫眀瀾點點頭,提筆蘸墨,卻又頓住,看向沈硯安:“江南那邊,尋衣可有安排?”
他知道蘇尋衣與江南織造周家關系匪淺。
沈硯安颔首:“尋衣已去信江南,告知周少宸南疆之變,請他務必留意流民動向,早做防備。
另外……
太後若真要徹底不作爲,京城怕是要大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