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豔青拿出手機一看,清晨五點半,第一縷霞光才剛剛刺破雲層,槐樹街的早市就像被點燃的爆竹,炸開了勃勃生機。
石闆路上蒸騰着霧氣,混着油條的焦香、青菜的清冽和活魚潑濺的腥氣,編織成專屬于這座老城的晨曲。
新鮮的水蜜桃嘞!不甜不要錢!一個賣桃子的胖嬸的吆喝聲穿透力十足,她踮腳掀開蓋在竹筐上的白布,紫紅的桃子裹着層薄薄的白霜,在晨光裏泛着油亮的光澤。
幾個提着布兜的老太太立刻圍攏過去,指尖輕輕戳着桃身,嘴裏還念叨着:喲,這桃看着就水靈。
胖嬸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到了一塊兒,麻利地拿起秤砣:大娘姨,您瞧這分量,保準足!
拐角處的豆漿攤騰起白茫茫的熱氣,老闆正把石磨推得飛轉。
雪白的豆漿順着磨盤邊緣潺潺流下,滴進木桶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來碗甜豆漿,多加糖!穿校服的小姑娘把硬币拍在木桌上,老闆應了聲,舀起冒着熱氣的豆漿,又往碗裏撒了把炸得金黃的脆黃豆。
隔壁包子鋪的蒸籠接二連三地掀開,肉餡的鮮香裹着面皮的麥香撲面而來,排隊的人踮着腳張望,不時催促:老闆,給我留兩籠鮮肉包!
水産區是早市最喧鬧的戰場。
魚販老闆赤着胳膊,抄起網兜在水箱裏一撈,銀光閃閃的鲫魚在網中蹦跳,濺起的水花潑在圍觀顧客的褲腿上。
這魚活蹦亂跳的,買回去燒湯最鮮!他們一邊吆喝,一邊手腳利落地刮鱗破肚。
旁邊的一位大媽舉着手機錄像:老頭子,快來看這魚多新鮮,晚上給孫子炖魚湯!
賣花的三輪車停在巷口,塑料布下藏着粉白的茉莉、橘色的小雛菊。
紮着馬尾辮的姑娘蹲在花旁,正往玻璃瓶裏注水,幾串風鈴随着她的動作叮當作響。
買束花吧,給生活添點顔色!她仰頭對着路過的上班族微笑,晨光落在她清秀的眉眼間,讓那束茉莉都失了顔色。
石闆路上,竹掃帚掃過地面的沙沙聲、顧客和攤主的讨價還價聲、自行車清脆的鈴铛聲交織在一起。
穿睡衣趿着拖鞋的居民,西裝革履卻提着菜籃的白領,拍着籃球邊走邊啃包子的學生,形形色色的人在這方小小的早市裏穿梭。
當朝陽終于躍上屋檐,給青石闆鍍上金邊時,早市的喧鬧達到頂峰,又随着日頭升高漸漸歸于平靜,隻留下一地菜葉、幾聲餘韻,和空氣中經久不散的煙火氣息。
陳豔青攥着手機的手微微發涼,屏幕上的時間顯示六點零七分。
她站在槐樹街早市入口處,看着蒸騰的熱氣裹着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撲面而來,最終還是把剛調出的撥号界面按滅。
現在去打擾周雄,他大概還在睡吧?
幾人折騰了一天才把現在這個小窩收拾出來,周雄送自己回去的時候,他們的床都還沒有整理,電腦等也還沒有拆開,昨晚兩人應該一直整理到深夜吧!
再說了,現在是十一放假,難得的休息日......
姑娘,要嘗新出鍋的糖糕嗎?酥脆的叫賣聲突然撞進耳膜。
陳豔青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走到了點心攤前,鐵鍋裏的油滋滋作響,面團在師傅手中三兩下就變成金燦燦的糖糕,甜香混着油炸的焦香直往鼻腔裏鑽。
她鬼使神差地掏出錢,來三個。
攥着還燙手的油紙包往前走,早市的喧鬧漸漸将她淹沒。
賣魚的大叔正把活蹦亂跳的鲫魚摔在案闆上,銀鱗飛濺間濺起細小的水珠。
菜販蹲在塑料布上,用帶着泥土的手細心捆紮青菜,菜葉上還沾着清晨的露水。
穿碎花裙的阿婆守着蜂窩煤爐,鐵鍋裏的油茶咕嘟冒泡,撒上炒香的芝麻和花生碎,濃郁的香氣引得路人頻頻駐足。
陳豔青在豆腐攤前停下腳步。
戴老花鏡的老伯正用竹片劃開白嫩的豆腐,豆腐塊顫巍巍地墜入木盆,濺起一圈圈漣漪。
閨女,要嫩豆腐還是老豆腐?老伯笑呵呵地問。
陳豔青想起周雄最愛吃麻婆豆腐,從前每次下廚,他都會像個孩子似的守在廚房門口,眼巴巴等着出鍋......
來兩塊嫩豆腐。話出口才驚覺失言。
陳豔青慌忙補充:再來塊老豆腐。
她把豆腐小心放進帆布包,又在隔壁攤買了鮮紅的辣椒、翠綠的蒜苗。
晨霧不知何時散了,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斑駁光影,照得她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
走到水産區時,水箱裏的鲈魚突然躍起,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袖口。
魚販熱情地推薦:小妹,這鲈魚清蒸最鮮!
陳豔青望着魚嘴一張一合,忽然想起上一世周雄生日,她精心準備了清蒸鲈魚,卻因公司臨時加班,那盤魚在餐桌上熱了三次,最終還是倒進了垃圾桶。
要這條。她指着水箱裏最活躍的那條魚。
魚販手腳麻利地稱重、刮鱗,黑塑料袋裏滲出的血水染紅了她的指尖。
路過鮮花攤時,她又買了把白桔梗——周雄辦公室的窗台上,從前總擺着這樣一束素雅的花。
當帆布包變得沉甸甸時,陳豔青終于在早市盡頭的長椅上坐下。
糖糕已經涼了,她咬下一口,酥脆的外皮裹着溫熱的紅糖餡,甜得發膩。
手機在包裏震動,是金林發來的消息:豔青,你跑哪去了?本來想着你不舒服,下樓去買早餐,給你帶了飯團,結果回來發現你沒有在床上。
陳豔青望着不遠處推着滿載蔬菜的三輪車慢慢走遠的老伯,晨光照亮他佝偻的背影。
或許就像這早市的煙火,有些溫暖注定隻能停留在記憶裏。
陳豔青起身拍掉裙擺的糖糕屑,将手機裏金林的QQ點開,“謝謝小林,我出來外面街上了,飯團你就吃了吧!”
然後調出周雄的号碼,暗下了撥通鍵,嘟嘟嘟的鈴聲想起的時候,陳豔青看着遠方笑了。
帆布包裏的豆腐輕輕搖晃,混着魚肉的腥香和鮮花的清甜,在晨光裏醞釀出屬于這個清晨的,獨屬于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