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陽光是從窗簾縫裏鑽進來的,落在陳豔青床頭的搪瓷杯上,晃得人眼暈。
她是被陳豔麗的笑聲鬧醒的,隔着門闆和樓層還能聽見妹妹在客廳裏跟陳奶奶撒嬌:“奶奶你别摸我頭發!剛梳好呢——”
穿好衣裳出去時,桌上已經擺了稀粥和醬菜,陳父正蹲在院子裏劈柴,斧頭落在木頭上的聲響“咚咚”地,跟昨晚的心跳聲似的。
陳母從廚房端着饅頭出來,看見她就笑:“醒啦?快去洗漱,等會兒要先去你小姑家拜年。”
陳豔青剛拿起牙刷,手機又“叮咚”響了,還是周雄。
他發來條短信,字不多:“上午忙完?我去小姑家附近等你,給你帶了樣東西。”
她含着泡沫“唔”了一聲,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回了個“好”。
去小姑家的路是陳父騎着三輪車載着陳奶奶、陳母、陳豔麗和陳豔青一起去的,陳豔青手裏拎着兩盒糕點,三輪車的座位下面還有兩箱水果。
路過縣城雜貨店時,陳豔麗突然喊道:“爹,停停車,我們下去買點糖果什麽的,到時候給小朋友。”
車剛停穩,陳豔麗就拽着陳母往雜貨店裏面跑:“媽!我給小姑家三個妹妹買袋奶糖!”
陳奶奶在三輪車上回頭,看着小孫女蹦蹦跳跳的背影,跟陳父念叨:“麗麗這丫頭,昨兒接電話那急慌樣,指定是處對象了。”
陳父“嗯”了聲,車鈴“叮鈴”響了下,“看着本分就好。”
陳豔青在後面聽着,心裏有點發慌,又有點甜,她又想起了奶奶随時惦記的陳四姑,陳荷香,看來自己還是要上點心,盡量尋找一下。
到陳小姑家時,院子裏已經堆了半地鞭炮碎屑,陳小姑正蹲在井邊洗菜,看見他們就直起腰喊:“可算來了!莉莉剛還問‘青姐姐咋還不到’呢!”
莉莉是陳小姑家的二女兒,剛上幼兒園,看見陳豔青就撲過來拽她的手,兜裏的糖紙掉了一地:“青青姐!你給我帶壓歲錢了沒?”
陳豔青笑着往她兜裏塞了塊巧克力——是昨晚周雄在電話裏提過的,說莉莉愛吃這個,她今早特意去縣裏的超市裏買的。
正陪着莉莉搭積木呢,陳豔麗突然湊到她耳邊,用胳膊肘怼了怼她:“哎,你看小姑家斜對面那是不是姐夫?”
陳豔青猛地擡頭,就看見小姑家斜對面那棵老槐樹下站着個人,穿件灰撲撲的大衣,手裏拎着個網兜,正往這邊望。
是周雄。
他許是等了陣子,腳邊的地上都被踩黏糊了一小塊,看見她望過來,還不自在地撓了撓頭。
陳小姑眼尖,早瞅見了,笑着往陳母身邊湊:“那不是周雄那小子?咋站那兒不進來?”
陳母也看見了,偷偷拽了拽陳豔青的衣角,擠着眼笑:“去呀,讓人家進來喝碗熱茶。”
陳豔青臉一紅,捏着衣角往外走。
走到周雄跟前時,才發現他網兜裏裝的是兩斤紅糖,還有個水果箱子,箱口封着油紙。
“這是啥?”她小聲問。
“我在縣裏買的猕猴桃,”周雄把網兜往她手裏塞,指尖蹭到她的手背,燙得趕緊縮回去,“我想你了,但是今天去你家你們也沒有在家,就來小姑家這裏見見你。”
風從村口吹過,帶着點初春的涼,卻吹得人心裏暖烘烘的。
陳豔青攥着網兜的繩,聽見周雄在旁邊低聲說:“昨兒電話裏沒說完的話……我想跟你說,荒地那的活兒開春就啓動了,我想了想,還是讓咱爹幫咱看着點吧!”
陳豔青猛地擡頭看他,他耳朵尖紅得厲害,卻直直望着她:“到時候我們去了學校,雖然說我的重心會放在荒地的開發上面,但是還是要有個人在這邊看着我才放心,畢竟是以後給你的聘禮,我不想整不好了,寒酸!”
陳豔青心裏一片熱乎,周雄他父親過完年也要上來了,幫他們管理圖文印刷廠,陳豔青以爲他會優先考慮周父,“周叔叔不是過年後也要上來了嗎?你讓周叔叔給你看着不好嗎?”
“不一樣啊?你是咱爹的女兒,咱爹幫你看着會更上心,買荒地的事情我家裏人不知道,也不想讓他們知道,省事!”周雄撓撓腦袋,看了陳豔青一眼,小聲的說。
遠處陳小姑家院子裏傳來陳豔麗的笑鬧聲,莉莉在喊“我要放鞭炮”,陳奶奶在罵“慢點跑别摔着”。
周雄還站在老槐樹下,大衣上落了點從樹枝上掉下來的霜露,眼神亮得像昨晚炸開的煙花。
陳豔青沒說話,隻是把手裏的網兜往他那邊推了推,又擡頭往陳小姑家院子裏看——陳母正隔着籬笆朝她擺手,嘴角彎得老高。
她轉回頭,對着周雄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快被風吹走,卻看見周雄笑了,眼角的紋路跟陳奶奶似的,堆得軟乎乎的。
日頭慢慢爬到頭頂時,他們才跟着家人往回走。
陳豔麗不知跟陳母說了啥,娘倆一路笑個不停,陳父拉着陳小姑給的白菜,走在最後面哼着不成調的戲文。
陳家的其他人全部擠在周雄的面包車裏,也是叽叽喳喳的說個不停。
路過縣裏時,陳豔麗突然大喊,指着旁邊一家精品店櫥窗裏的紅絨頭花喊:“姐!你看那個好看不?”
陳豔青順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陽光落在紅絨上,亮得晃眼。
她想起陳奶奶昨兒塞壓歲錢時說“買點胭脂水粉”,想起周雄剛才站在槐樹下的樣子,突然覺得陳母說得對——這2007年,是真的要不一樣了。
風從街對面吹過來,帶着點糖炒栗子的香,她攥着衣角的手緊了緊,“好看,很适合你這種小女孩戴!”
周雄停了車子,笑着道,“也适合青子戴啊,走,我們下去買點,大過年的,戴着喜慶!”
陳豔青腳步跟着周雄的影子,朝着精品店的方向走得更輕快了些。
精品店裏面東西琳琅滿目,看的大家眼花缭亂。
陳豔青和陳豔麗每人選了一對帶着紅絨頭花的卡子,互相給對方卡在了頭上,姐妹倆傻傻的看着對方笑了。
周雄不知道買了什麽,很快的到了收銀台前,把款結了,站在旁邊等着姐妹倆。
三人磨蹭了一會,就聽到外面陳父的聲音,“青青,好了沒有啊?一會去你外婆家太晚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