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情緒稍稍平複,衆人圍坐在一起,陳稻香慢慢說起了這些年在青省的生活。
“當年我被趙坤帶上了火車,從他手裏跑出來時,被火車撞了頭,醒來就在青省的一家小醫院裏,收養我的是馬占山夫婦,他們是草原上的牧民,人特别好。”
她指尖摩挲着挂件,眼神飄向遠方,像是回到了那片遼闊的草原,“他們家住在青海湖附近的帳篷裏,家裏有幾百隻羊,還有兩匹棗紅色的馬。我剛去的時候什麽都記不得,隻會哭,馬嬸就抱着我,給我唱草原上的歌謠,給我煮酥油茶,馬叔則教我放羊、騎馬,還教我識别草原上的草藥。”
“我跟着他們在草原上長大,白天趕着羊群去湖邊吃草,羊群像白雲一樣散在草原上,湖水藍得像天,風一吹,就能聽到遠處牧民的歌聲。”她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馬嬸手巧,教我織羊毛毯,我織的毯子上總愛繡上小小的火車,我不知道爲什麽,就是覺得火車對我很重要。每年草原上有賽馬會,馬叔都會帶着我去,我騎着他給我馴的小馬,跑在草原上,心裏卻總覺得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後來我長大了,跟着馬叔學做皮毛生意,經常跟着商隊去西甯、蘭州,我總愛去火車站,看着來來往往的火車,希望能想起點什麽,可每次都隻有模糊的碎片。”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着幾分怅然,“馬叔馬嬸走的時候,拉着我的手說,讓我一定找找自己的親人,他們說我眼裏的牽挂,不是草原能填滿的。”
“也是在那個時候,國棟聽到消息,他那時候在火車上開火車,特意請假找到了我,我才知道自己是被他救了,寄養在馬叔馬嬸家,,慢慢的告訴了我一些事情,比如火車挂件,還提到了雲南的興盛倉庫。”陳稻香看向林國棟,眼裏滿是感激,“我聽到‘興盛倉庫’這四個字的時候,腦子忽然疼得厲害,好多畫面湧了上來,雖然還是模糊,但我知道,我的家在雲南,我的親人在雲南。”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裏面是幾張泛黃的照片,有她在草原上放羊的樣子,有和馬占山夫婦的合影,還有一張是她騎着小馬,胸前别着那個火車挂件的照片。“這些年,我走到哪都帶着這些,帶着這個挂件,它就像我的根,提醒我不能忘了自己是誰。”
張秀蓮抹着眼淚,給她碗裏添了塊雞肉:“苦了你了,三妹,以後再也不用流浪了,家裏永遠有你的位置。”
陳秋實看着妹妹,感慨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往後咱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陳奶奶拉着陳稻香的手,舍不得松開,一遍遍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我的稻香,瘦了,也老了,這些年受了太多罪……”
“媽,哥哥,嫂嫂,我沒有怎麽受罪,國棟把我照顧的很好!”陳稻香拉過林國棟,向大家介紹他。
陳家人都很感謝林國棟,謝謝他照顧了陳稻香,也謝謝他給了陳稻香一個家。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進屋裏,落在每個人的臉上。
陳豔青看着滿屋子團圓的景象,看着三姑臉上久違的笑容,心裏暖洋洋的——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尋找,終于在這個梅雨季的尾聲,迎來了最圓滿的結局。
團圓宴的喧鬧被隔在廚房與廳堂之外,陳豔青領着晚輩們幫忙擺盤,陳秋實和周雄倆陪着林國棟說話,堂屋裏隻剩陳奶奶和陳稻香,靜得能聽見窗外檐角滴落的雨聲。
陳奶奶拉着陳稻香的手,指尖一遍遍撫過她掌心的老繭——那是草原放羊、織毛毯磨出的痕迹,和記憶裏那個攥着火車挂件的小姑娘的軟嫩手掌,早已判若兩人。
“稻香啊,”陳奶奶的聲音輕得像羽毛,“這些年,沒敢怪你走,就怪自己沒留住你。”
陳稻香鼻尖一酸,往陳奶奶身邊挪了挪,額頭輕輕抵着她的肩膀:“媽,是我不孝。當年我要是聽你的,不跟着爹走,不跑去倉庫,就不會……”
“傻孩子。”陳奶奶打斷她,枯瘦的手撫着她的頭發,“你爹當年身子弱,你要去照顧他,是心善。家裏人從沒怪過你倔,隻怪那壞人太狠,怪我們找得太慢。”她忽然顫巍巍地起身,從藤椅旁的舊木箱裏翻出個布包,打開來,是一隻洗得發白的布鞋,鞋底還繡着小小的“香”字。
“這是你五歲時穿的,大火燒房子那天,我抱着這鞋跑出來的。”陳奶奶把布鞋塞進她手裏,“每年你生辰,我都給你做一雙新鞋,想着你萬一回來了,能有鞋穿,隻是都在老家呢,我隻帶了這一隻鞋出來。”
陳稻香攥着布鞋,布料硬挺卻帶着暖意,淚水滴在鞋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媽,我在青省的時候,總做同一個夢。夢見你坐在堂屋織毛衣,我蹲在旁邊看,你說等我長大了,織件帶火車圖案的。”她擡手抹淚,聲音帶着哽咽,“我織了好多帶火車的羊毛毯,卻總也織不出夢裏的樣子。”
“現在回來了,媽給你織。”陳奶奶握住她的手,眼神亮得像星星,“你愛吃的腌菜,我年年都腌,壇口封得嚴嚴實實,就盼着你回來能嘗一口。你大哥說你性子倔,受了委屈也不說,在草原上是不是凍着了?是不是沒人給你縫補衣裳?”
“沒有,馬叔馬嬸待我極好。”陳稻香搖搖頭,嘴角揚起溫柔的笑,“草原的冬天冷,馬嬸給我縫厚氈靴,馬叔把最好的羊肉留給我。可我總想起你煮的小米粥,想起你在燈下給我梳辮子,想起你說,家裏的門永遠爲我開着。”
奶奶點點頭,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掌心:“是啊,永遠開着。以後再也不用走了,媽陪着你,想吃什麽媽給你做,想織什麽媽給你織,咱們娘倆,再也不分開了。”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一縷金燦燦的陽光斜射進來,落在布鞋上,落在母女相握的手上,暖得讓人心裏發顫。
陳稻香把臉埋在奶奶懷裏,像小時候那樣蹭了蹭,聞着熟悉的皂角香,終于覺得,自己真的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