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開到火車站,陳豔青轉火車回曲市。
火車在夜色中穿行。
陳豔青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飛逝的燈火。雨已經停了,玻璃窗上凝結着細密的水珠,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而夢幻。
手機亮了一下,是周雄發來的消息:“已到B市,張昊來接我了。放心。”
她回複:“注意安全。見到工商局的人,态度好點。”
收起手機,陳豔青閉上眼睛,卻毫無睡意。
腦子裏像過電影一樣,閃過這半年發生的所有事——
陳奶奶的離世,公司的擴張,程建林的陰影,王東的邀約,試點城市的啓動,現在的挫折……
每一件,都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
她知道,創業就是這樣的。
九死一生,起起落落。
今天可能還在巅峰,明天就可能跌入谷底。
但知道歸知道,真到了谷底,還是會疼,會怕,會懷疑自己。
“小姑娘,一個人坐車啊?”
對面座位的大媽搭話。
陳豔青睜開眼,是個五十多歲的婦女,手裏抱着個布包,臉上帶着善意的笑。
“嗯,回老家。”
“看你這臉色,是不是太累了?”大媽從布包裏拿出個橘子,“來,吃個橘子,甜的。”
陳豔青接過:“謝謝阿姨。”
“客氣啥。”大媽看着她,“我閨女跟你差不多大,也在外地上學。每次回家,也是這個樣子——累得跟什麽似的。你們這些孩子啊,太拼了。”
陳豔青剝開橘子,清香的味道在車廂裏散開。
“阿姨,您閨女學什麽專業的?”
“學醫的,五年制,比你們還累。”大媽歎氣,“但她喜歡,說以後要當醫生,救死扶傷。我也就支持了。”
救死扶傷。
陳豔青心裏一動。
“阿姨,您覺得……一個人做事的初心,重要嗎?”
“當然重要!”大媽說得斬釘截鐵,“人活一世,不能光爲了錢。得做點有意義的事,對得起良心,對得起社會。”
她頓了頓,看着陳豔青:“小姑娘,我看你心事重重的。是不是遇到難處了?别怕,年輕就是本錢。跌倒了,爬起來就是。隻要初心是對的,路就不會走歪。”
簡單的話語,卻像一道光,照進了陳豔青心裏的陰霾。
是啊,初心。
她做青山實業的初心是什麽?是爲了賺大錢嗎?是爲了出人頭地嗎?
不。
是爲了讓家鄉的鄉親們過上好日子。
是爲了讓更多像張林這樣的年輕人不用背井離鄉。
是爲了讓好産品能賣到更遠的地方。
是爲了在數字時代重新建立人與人的連接……
這些,都比錢重要。
隻要初心在,路就不會走歪。
至于眼前的困難……不過是路上的絆腳石罷了。
踢開它,或者繞過去。
但絕不能停下。
“謝謝阿姨。”陳豔青真誠地說,“您的話,對我很有幫助。”
“能幫到你就好。”大媽笑了,“睡會兒吧,還有好半個小時呢。”
陳豔青重新閉上眼睛,這次,心裏踏實了許多。
淩晨四點,火車抵達曲市。
站台上空空蕩蕩,隻有幾個零星的下車旅客。
陳豔青拖着行李箱走出車站,深吸了一口家鄉的空氣——微涼,帶着泥土和樹木的味道。天還沒亮,遠處的天空泛着深藍色,幾顆星星還隐約可見。
她沒有回家,直接打車了去公司,雖然公司和家直線距離100米。
青山實業的辦公樓在商業街二期工地的對面,是一棟三層的小樓。此刻,整棟樓隻有三樓的一個窗戶還亮着燈——那是财務室,李梅應該還在加班。
陳豔青上樓,推開财務室的門。
李梅果然在,正對着電腦屏幕上的表格皺眉。
“梅子。”
李梅擡起頭,看到陳豔青,眼睛一亮:“青姐!你怎麽這麽早就到了?”
“睡不着。”陳豔青放下行李箱,“怎麽樣?财務規劃做出來了嗎?”
“做出來了,但……”李梅把電腦屏幕轉向她,“情況不樂觀。”
屏幕上是一個現金流預測表。按照目前的收支情況,如果不融資,公司的流動資金将在兩個月後耗盡。
“能撐兩個月?”陳豔青問。
“這是最樂觀的估計。”李梅指着幾項支出,“如果B市的罰款要交,如果服裝廠的退貨要補,如果試點城市繼續燒錢……可能一個月都撐不到。”
“砍掉哪些開支能延長?”
“砍掉試點城市的後續投入,能延長半個月。砍掉商業街二期的裝修款,能延長一個月。但……”李梅猶豫了一下,“這些都會影響公司發展。”
陳豔青看着那些冰冷的數字,腦子快速運轉。
“這樣,”她說,“試點城市的投入不能停,那是公司的未來。但可以調整方式——A市劉洋那邊,讓他加快商業化,盡快實現盈虧平衡。B市張昊那邊,先止血,把合規問題解決,推廣暫停。C市劉靜那邊,保持最低投入,做口碑。”
“商業街二期呢?”
“裝修繼續,但可以分階段。先完成一二層,三四五層緩一緩。”陳豔青頓了頓,“另外,我想辦法去弄一筆短期貸款。”
李梅皺眉:“青姐,高息貸款是飲鸩止渴。”
“我知道。但現在沒有别的選擇。”陳豔青站起身,“我去趟服裝廠,看看三姑那邊的情況。你繼續完善方案,等我回來。”
離開公司時,天已經蒙蒙亮了。街道上開始有了早起的人——掃地的環衛工,開早餐店的夫妻,趕早班車的上班族。
生活還在繼續。無論你遭遇什麽,太陽總會照常升起。
服裝廠辦公樓東面,陳豔青到的時候,工人們還沒上班。隻有陳三姑在車間裏,戴着頭燈,一件一件地檢查堆在角落裏的退貨。
“三姑。”
陳三姑擡起頭,看到陳豔青,眼圈立刻紅了:“豔青,你回來了……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公司……”
“先不說這些。”陳豔青走過去,拿起一件退貨的襯衫,“問題出在哪裏?”
陳三姑指着扣子:“這批扣子的供應商換了,以前那家漲價,我就找了家便宜的。沒想到質量這麽差,縫幾針就掉。”
她又拿起一條褲子:“縫線也是,爲了趕工,用了高速縫紉機,但線沒換,強度不夠,一拉就開。”
陳豔青仔細看着,心裏明白了——典型的成本壓縮導緻的質量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