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洞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風裹着黃土打在洞壁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誰在暗處壓抑着哭。劉玥悅剛幫王婆婆把補好的棉襖疊整齊,指尖還殘留着針線的粗糙觸感,就聽見洞口傳來輕輕的“叩叩”聲——不是風吹灌木的雜亂響動,是有人用指節有節奏地敲門,沉悶又清晰。
“誰啊?”邬世強瞬間繃緊神經,抓起身邊的木棍,木棍帶着幹燥的木紋,沉甸甸的。他往洞口挪了兩步,腳步放得很輕,警惕地盯着門口。他剛從外面放哨回來,沒看到附近有人,怎麽突然就有人找上門了?
“是……是我,悅悅她爹。”門外傳來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沙啞帶着刻意的柔和。劉玥悅的身子猛地一僵,手裏的棉襖“啪嗒”掉在地上,布料與黃土摩擦發出輕響。是爹!他怎麽找到這裏的?難道一直跟着他們?
邬世強回頭看了劉玥悅一眼,見她臉色發白,嘴唇哆嗦着,指尖冰涼,趕緊擋在她身前,語氣強硬:“有什麽事明天再說,我們要休息了。”
“别啊世強小哥!”劉父的聲音拔高了些,帶着刻意的讨好,甚至有點卑微,“我就跟悅悅說兩句話,說完就走,不耽誤你們休息。”“悅悅,爹知道錯了,你開開門好不好?”
劉玥悅攥着衣角,指節泛白,布料被攥得皺成一團。她想起被推下坡那天,爹站在坡上嘶吼“帶吸黴運的賠錢貨會餓死”,想起他牽着弟弟轉身就走,連回頭都沒回頭,背影決絕得像從未有過她這個女兒。可現在,他又來喊她“悅悅”,說“知道錯了”——他真的知道錯了嗎?還是……還是看到她有吃的,想把她抓回去當“福星工具人”,榨幹她的價值?
“悅悅,你要是不開門,爹就一直在這等。”劉父的聲音裏摻了點哭腔,聽起來格外可憐,“哪怕凍一夜也等,直到你肯見我!”
王婆婆拍了拍劉玥悅的手,掌心的溫度帶着暖意,壓低聲音說:“娃,别怕,有我們在。要是他敢耍花樣,婆婆第一個跟他拼!”
小石頭也攥緊了劉玥悅的衣角,小手軟軟的卻很用力,小聲說:“姐姐,别開門,他是壞人。”“以前把你丢下了,現在肯定沒安好心!”
劉玥悅吸了吸鼻子,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澀得眼睛疼。她也不想開門,可那是她的親爹,萬一……萬一他真的知道錯了呢?萬一弟弟真的想她了呢?她咬了咬唇,唇瓣的幹裂處傳來刺痛,推開邬世強的手:“我去開,我想聽聽他要說什麽。”
邬世強還想攔,劉玥悅卻搖了搖頭,眼神堅定:“沒事,世強哥,我不會跟他走的。”
她慢慢挪到洞口,伸手拉開擋在外面的灌木叢——枝條刮過手指,有點癢。月光剛好從雲縫裏漏出來,清輝灑在門口,照亮了兩個人影。前面站的是劉父,穿件洗得發黑的黑布衫,領口磨得發亮,手裏攥着個空煙袋鍋,指腹蹭着煙袋,臉上堆着刻意的笑,眼角的皺紋裏還沾着黃土,看着格外滄桑。他身後站着劉母,穿件打補丁的花布衫,頭發梳得油亮,用一根銀簪子别着,眼神卻瞟來瞟去,最終落在劉玥悅懷裏的方向——那裏藏着半塊沒吃完的壓縮餅幹,包裝袋的銀色邊角露了點出來。
“悅悅!我的好閨女!”劉父一看到她,就伸手想拉她的胳膊,臉上的笑堆得更厚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爹終于找到你了!這些天爹沒睡好,總想着你有沒有吃飽、有沒有地方住。”“你弟弟也天天問‘姐姐去哪了’,咱們一家團聚,以後再也不丢你了!”
劉玥悅猛地往後退了兩步,躲開他的手。他的指尖冰涼,帶着煙袋鍋的焦糊味,讓她瞬間想起被推下坡那天,他抓着她胳膊的力道——那力道不是疼惜,是想把她狠狠扔下去的狠勁,硌得她胳膊生疼。
“你騙人!”劉玥悅的眼淚終于掉下來,混着臉上的土渣,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你們根本不想帶弟弟見我!上次在荒坡,你把我推下去,還說我是吸黴運的賠錢貨,說帶我會餓死你們!”“現在你來找我,是不是看到我有吃的,想把我賣了換糧?是不是!”
她的聲音越喊越大,帶着委屈和憤怒,在寂靜的夜裏傳得很遠。附近幾個臨時歇腳的逃荒者被吵醒,紛紛打着手電筒圍了過來,光柱在夜色裏晃來晃去。有個穿破棉襖的大嬸揉着眼睛,打了個哈欠問:“咋了這是?大半夜的吵啥?”
劉母見有人圍觀,急了,往前湊了兩步,伸出手想拉劉玥悅的手腕,指尖帶着涼意:“你這娃咋胡說!我們是你爹娘,還能害你?”“上次是爹糊塗,跟你開玩笑呢,你咋還記仇?”
“開玩笑?”劉玥悅甩開她的手,後退時撞到了邬世強的腿,他趕緊伸手扶住她,掌心的力量讓她安心,“把人推下坡,說人吸黴運,是開玩笑?看着人被狼追,轉身就走,是開玩笑?”“你們根本不是我爹娘,你們是壞人!”
“你這娃咋這麽不懂事!”劉母急得跳腳,嗓門也大了起來,想辯解卻被王婆婆打斷——老人拄着樹枝,從邬世強身後走出來,叉着腰站在劉玥悅身邊,皺紋堆起的臉上滿是怒氣,聲音洪亮:“你們這對狠心的!娃才八歲,你們也下得去手推下坡!”“上次在荒坡,我親眼看到你們走得決絕,連頭都沒回。現在見娃有口吃的,就來裝爹娘,要不要臉?”
“你誰啊你!關你屁事!”劉父見王婆婆幫腔,臉色沉了下來,也沒了剛才的讨好,語氣兇狠,“這是我們家的事,你少管閑事!”
“我就管了!”王婆婆往前邁了一步,把劉玥悅護得更緊,樹枝拄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娃現在是我孫女,你們想欺負她,先過我這關!在場的大夥評評理,爹娘把娃推下坡不管,現在見娃有吃的又來搶,這是人幹的事嗎?”
圍過來的逃荒者們頓時炸開了鍋,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推娃下坡?太缺德了吧!”“我就說這對夫妻不對勁,前兩天還跟人打聽‘帶娃的小丫頭’,原來就是想搶娃的東西!”“娃這麽小,你們也下得去手,不怕遭天譴?”“我們逃荒的都知道互相幫襯,你們當爹娘的咋這麽狠心!”
議論聲越來越大,劉父劉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劉父還想辯解,剛張嘴就被個穿短打的漢子怼了回去,漢子嗓門粗:“别廢話了!推娃下坡就是不對,趕緊走!”“不然我們就把你綁去見公社幹部,讓你吃不了兜着走!”
劉父看着圍過來的人,個個眼神憤怒,手裏還拿着木棍、手電筒,知道讨不到好處。他狠狠瞪了劉玥悅一眼,眼神裏滿是怨毒,拉着劉母就往暗處退:“你們等着瞧!我不會善罷甘休的!”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裏,腳步匆匆,還能聽到劉母的抱怨聲。圍觀的逃荒者們還在議論,有個大嬸走過來,摸了摸劉玥悅的頭,手心帶着粗糙的暖意:“娃别難過,這種爹娘不認也罷,以後有我們幫你!”
劉玥悅再也忍不住,撲進邬世強懷裏,放聲大哭,肩膀劇烈顫抖:“世強哥,我隻有你們了……我不要跟他們走,他們隻看我有用,不看我疼……”“你們才是我的家人,對不對?”
“對,我們是家人。”邬世強輕輕拍着她的背,聲音溫柔卻堅定,手掌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服傳過來,“以後我們護着你,再也不讓他們欺負你。”
王婆婆也走過來,用袖口幫她擦眼淚,動作輕柔:“傻娃,哭啥?咱們把壞人趕跑了,該高興才對!”“以後婆婆給你做窩窩頭,做你最愛吃的紅薯餅,比跟着他們強一百倍!”
小石頭也湊過來,把口袋裏皺巴巴的糖紙遞到劉玥悅面前,糖紙還帶着他手心的溫度:“姐姐,這個給你,是你上次給我的糖紙,我沒扔。”“吃了糖就不難過了,下次他們再來,我幫你喊人!”
劉玥悅接過糖紙,摸着上面亮晶晶的紋路,看着眼前的三個人,心裏的委屈慢慢散了,隻剩下暖暖的感動。她吸了吸鼻子,把糖紙小心翼翼地放進棉襖口袋,貼在心口:“嗯!以後咱們一起,再也不分開!”
邬世強幫她把眼淚擦幹淨,指尖蹭過她微涼的臉頰,卻悄悄皺起眉頭——剛才劉父拉着劉母走的時候,他看到有個穿短打的漢子跟劉父使了個眼色,還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麽,雖然沒聽清,但那眼神不對勁,帶着算計。他想起之前聽逃荒者說“地主三天後要搶糧”,心裏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不動聲色地走到剛才那漢子站的地方,地上還留着半個煙蒂——是城裏賣的“大前門”,煙紙發黃,不是逃荒者能抽得起的。他撿起煙蒂,捏在手裏,煙蒂還帶着點餘溫,指節微微用力:這漢子是誰?跟劉父是什麽關系?他們說的“不會善罷甘休”,是不是跟地主搶糧有關?
“世強哥,你在看啥?”劉玥悅走過來,見他盯着地面,好奇地問,腳步踩在黃土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沒啥。”邬世強趕緊把煙蒂攥在手心,笑着摸了摸她的頭,語氣盡量輕松,“咱們回窯洞吧,外面冷,别凍着了。”
可他心裏的不安卻越來越重,手心的煙蒂硌得慌——一場更大的危險,好像正在夜色裏悄悄靠近,盯着他們這個剛團聚的小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