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救護車的鳴笛聲消失在山路盡頭，羅傑煜才靠着門框松了口氣，這時才發現，後背的白大褂已經被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受傷的胳膊也腫了一圈。

村醫遞來一瓶水，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才稍微緩解了喉嚨的幹澀。

傍晚時分，送走最後一位測血壓的村民，羅傑煜才靠在帳篷的牆角歇口氣。

村支書提着一壺涼茶走來，瓷碗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羅醫生，喝口涼茶解解暑！你們這一來，可真是救了大急 。

島上好多老人一輩子沒出過島，有些毛病拖了十年八年，今天總算能好好看次病了。”

羅傑煜接過碗，喝了一口，清甜的茶水帶着薄荷的涼意，瞬間驅散了不少疲憊。

他目光掃過桌上的登記本，紅色的對勾密密麻麻，一天下來竟接診了八十多人，有測血壓、開藥方的，也有通過遠程會診确診肺結節、關節炎的……。

夜色漸深，碼頭的風比白天涼了些。

羅傑煜坐在石階上，掏出手機給紀雲遲發去視頻。

鏡頭剛對準自己，就看到紀雲遲擔憂的眼神：“你的褲腳怎麽都是泥？”

他笑了笑，把鏡頭轉向身後的星空 —— 落霞島的星空格外明亮，銀河清晰地橫跨在夜空，星星像撒了滿地的碎鑽。

“今天救了位心梗的大爺，現在已經脫離危險了。”

他聲音帶着一絲疲憊，卻難掩滿足，“這裏的村民很淳樸，剛才有個阿婆還塞給我兩個自家種的芒果，特别甜。雖然條件苦點，但每多看一個病人，就覺得特别值。”

視頻那頭的紀雲遲看着他沾着泥土的白大褂，眼眶微微發熱，輕聲說：“别硬撐，累了就多休息，我給你帶的藥膏記得塗，等你回來，我給你炖排骨湯補補。”

海風拂過，帶着鹹濕的暖意，吹起羅傑煜的衣角。

他望着遠處海面閃爍的漁火，想起白天陳大爺被擡上救護車時，家屬含淚道謝的模樣；

想起阿婆拿到藥時，反複摩挲藥盒的動作；

想起孩子們圍着他，好奇地問 “醫生叔叔，陳爺爺不會死吧！”

這些細碎的瞬間，像星星一樣，落在他心裏，讓這場跨越山海的奔赴，有了最溫暖的意義。

他知道，醫者的使命，從來都不隻是治療病痛，更是用堅守，爲那些身處山海之間的生命，點亮希望的光。

羅傑煜心裏一軟，想起紀雲遲總說 “你先忙工作，我等你”，想起她爲自己整理藥膏時的認真，想起碼頭送别時她踮腳揮手的模樣 —— 那些被他當作 “理所當然” 的體諒，其實都是她藏在細節裏的愛。

他握緊口袋裏的藥盒，心裏的規劃愈發清晰：義診結束，就帶她見爸媽，求婚一定要選個有彩虹的日子，就像現在這樣。

第二天，陽光把落霞島碼頭的廊柱曬得發燙。

“羅醫生來啦！” 帳篷裏的村醫看到他們，連忙打招呼。

羅傑煜剛在診療台前坐下，就看到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牽着個小女孩走過來。

老人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手裏攥着個舊布包，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卻顯得格外瘦弱，比同齡孩子矮了半個頭，臉色蒼白得像海邊的貝殼，走幾步就輕輕喘着氣。

“羅醫生，俺是衛生所的老覃，聽說來了心外科的醫生，就想帶俺孫女菲菲來看看。”

覃老頭的聲音有些發顫，小心翼翼地把菲菲抱到小凳上，“這孩子從小就弱，說話都喘，之前去本島查過，說是心髒有問題，俺們沒敢細問……”

羅傑煜點點頭，放緩了聲音，對着菲菲溫柔地笑：“菲菲不怕，叔叔就聽聽你的小心髒，好不好？”

菲菲沒說話，隻是睜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黑黑的瞳仁裏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小手乖乖地放在腿上，連檢查時都沒哭鬧，隻是在聽診器碰到胸口時，輕輕抿了抿嘴唇。

檢查完後，羅傑煜的臉色沉了沉，他讓護士把心電圖拿過來，指給覃老頭看：“老人家，菲菲這是先天性心髒病，已經錯過了最佳手術時間，不能再拖了。下個月我們回 G 市，你帶她去醫附院做個全面檢查，再制定手術方案。”

覃老頭的手突然攥緊，枯瘦的手指關節泛白，他低下頭，聲音帶着難掩的無奈：“羅醫生，不是俺們不想帶她去治病，是俺們實在拿不出那麽多錢…… 俺和老伴就靠給衛生所看門那點微薄的工資過活，連給她買營養品的錢都緊巴。”

“菲菲的父母呢？” 羅傑煜皺起眉，他在醫院見過太多不幸的家庭，可面對菲菲那雙清澈的眼睛，他實在不忍去猜測背後的故事。

覃老頭沉默了，他看了眼旁邊的老伴，示意她把菲菲帶到帳篷外玩。

等菲菲的身影消失在布簾後，他才重重歎了口氣：“羅醫生，俺們也不把你當外人，這事兒憋在俺心裏太久了。”

他緩緩開口，像是在訴說一段沉重的往事：“四年前，俺兒子覃達帶着個大着肚子的女人回來，俺還以爲他終于轉性了，能好好過日子，可沒幾天，警車就開到了家門口。”

“ 警察說俺兒子和兩個朋友開了家文化傳媒公司，專門騙退休老人的錢，說什麽辦‘國字号’書畫展，要交備案費，還冒充藝術院校要收印刷費，前前後後騙了近 500 萬。”

覃老頭的聲音發顫，眼裏泛起了紅：“最後他被判了十二年，罰金 45 萬。”

“他被帶走那天，菲菲媽媽就偷偷走了。兩年前，她突然把菲菲送回來，隻留了 2000 塊錢和一張字條，又悄悄走了…… 菲菲這孩子，命太苦了，落到俺們這樣的家庭，真是委屈她了。”

羅傑煜聽得心裏發堵，他猛地一拍大腿：“老人家，錢的事你别愁！下個月你還是帶菲菲去檢查，費用我幫你出了！”

“老羅，你又……” 旁邊的孫醫生突然拍了下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除去房租和日常開銷，都不夠你自己吃飯的，還想幫别人出檢查費？”

覃老頭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他用袖子擦了擦，聲音哽咽：“羅醫生，你的好意俺心領了…… 俺知道你是好人，可俺不能讓你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