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對情侶相擁的畫面還在眼前晃 —— 男孩緊張得發顫的聲音、女孩含淚點頭的模樣,還有周圍細碎的掌聲,像一根細針,輕輕戳中了他心裏某個久未觸碰的角落。
“唉。” 他輕輕歎口氣,右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
這幾年除了手術就是值班,三餐不規律,啤酒肚不知不覺就冒了出來,連體檢報告上的 “輕度脂肪肝” 都成了常态。
再看看甲闆上那個穿着白襯衫的男孩,身姿挺拔,眼裏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哪像自己,才三十出頭,就已經有了 “中年危機” 的苗頭。
海面上掠過幾隻海鷗,清脆的叫聲刺破空氣,孫醫生的目光追着海鷗的身影,直到它們變成遠處的小黑點。
他想起羅傑煜剛才說的 “科室聯誼”,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 以前也不是沒參加過聯誼,可每次要麽中途被急診電話叫走,要麽坐在那裏,滿腦子都是第二天要做的手術方案,根本沒心思和人聊天。久而久之,也就懶得再嘗試了。
可剛才看到男孩單膝跪地的瞬間,他心裏還是忍不住泛起一絲羨慕。
羨慕那種不管不顧的勇氣,羨慕有人能讓你心甘情願放下工作,去認真規劃一場告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握着手術刀救過很多人,卻沒勇氣再握起另一雙手,去經營一段感情。
海風漸漸大了些,吹得他衣角翻飛。
孫醫生深吸一口氣,胸腔裏灌滿了海的氣息,那些藏在心底的遺憾,好像也跟着散了些。
他望着遠處漸漸清晰的落霞島輪廓,又看了看身邊嘴角帶笑的羅傑煜,心裏忽然生出一絲期待。
或許,等忙完這次義診,真的可以試試羅傑煜說的聯誼?
說不定,真的能遇到一個願意理解他工作的人。
海鷗的叫聲再次傳來,孫醫生擡手遮了遮陽光,嘴角的自嘲慢慢淡去,眼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軟。
海面依舊遼闊,風依舊帶着鹹濕的氣息,可此刻他的心情,卻不像剛才那樣怅然了 —— 或許,愛情真的不是遙遙無期,隻是需要再多點勇氣,再等等時機。
陽光剛刺破海平面,金色的光束就裹着鹹濕的海風,灑在落霞島碼頭的青石闆上。
載着義診團隊的 “健康方舟” 緩緩停靠,船身輕撞碼頭的聲響,驚醒了島上沉睡的晨霧。
醫療隊剛走下船梯,岸邊的喧鬧就湧了過來。
村民們圍着診療物資車,老人們揣着卷邊的病曆本,指腹反複摩挲着紙頁上模糊的字迹;抱着孩子的婦女踮着腳,把孩子護在懷裏,生怕擁擠中碰着;幾個半大的孩子好奇地圍着便攜式 B 超機,眼睛裏閃着新奇的光。
一位頭發花白的阿婆擠到前面,顫巍巍抓住羅傑煜的袖口:“羅醫生,可把你們盼來了!我這心口疼了大半年,去本島看病要坐倆小時船,暈船暈得厲害,實在熬不住啊!”
義診點設在海島黨群服務中心的空地上,藍色的帳篷很快支起,幾張長桌拼起的診療台上,聽診器、血壓計、藥品盒整齊排列,護士們調試便攜式心電圖機時,屏幕亮起的綠光,在清晨的光線下格外醒目。
羅傑煜剛在折疊椅上坐下,阿婆就掏出自家縫的布包,裏面裹着一張皺巴巴的藥方:“之前在本島開的藥快吃完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接着吃。”
他連忙扶阿婆坐在小凳上,右手輕輕擡起她的手腕搭脈,左手小心避開左臂舊傷,緩慢地調整聽診器的位置。
“阿婆,您這是慢性心衰加重了,之前的藥得調整劑量。”
羅傑煜一邊在病曆本上記錄,一邊讓護士取來新的藥盒,拿起馬克筆在盒蓋畫了兩個小太陽和月亮:“這個太陽是早上吃,月亮是晚上吃,一次一粒,千萬别記錯。吃完了讓村裏的小張給衛生院打電話,他們會把藥送過來,不用您跑遠路。”
正午的日頭越來越烈,帳篷裏的溫度漸漸升高,羅傑煜額角的汗順着下颌線滑落,滴在白大褂的前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受傷的左手,隐隐傳來刺痛,他悄悄把胳膊往陰涼處挪了挪,卻沒停下手裏的動作
面前還坐着一位要測血糖的大爺,指尖的血珠剛滴在試紙上,他就湊近屏幕,仔細看着數值變化。
“羅醫生!不好了!” 一位穿着白大褂的村醫突然沖進帳篷,額頭上滿是汗。
“後山的陳大爺突然胸悶得厲害,躺在床上動不了,家裏就他一個人!”
羅傑煜心裏一緊,立刻抓起桌上的急救包,單手撐着拐杖站起身,右腿微微發力,才穩住因突然起身而發晃的身體。“走,現在就去!”
後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難走,狹窄的山路僅容一人通行,旁邊就是長滿雜草的陡坡,碎石子時不時從腳邊滾落。
趕到陳大爺家時,老人正躺在床上,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
羅傑煜立刻放下急救包,單膝跪地,快速解開老人的衣領,拿出血壓計測量 —— 收縮壓已經飙到 180,心率也快得異常。
“是急性心梗,必須馬上轉院!” 他聲音沉穩,手上動作卻沒停,一邊讓村醫聯系鄉衛生院的救護車,一邊從急救包裏掏出 5G+AR 眼鏡戴上。
鏡片亮起的瞬間,市醫院心内科張主任的臉就出現在視野裏:“張主任,你看一下老人的心電圖。”
羅傑煜拿着心電圖機的屏幕對準眼鏡,指尖在鏡片上快速滑動,标注出異常的波形,
“血管堵塞嚴重,估計得做介入手術,準備吸氧設備,救護車會到碼頭接你們。”
“記住路上讓老人保持平躺,别移動。”
張主任的聲音從眼鏡裏傳來,帶着專業的冷靜。
羅傑煜點點頭,蹲下身幫老人調整枕頭,讓他保持半卧位,又輕輕拍了拍老人的手背:“大爺,别害怕,救護車馬上就到,到了醫院就能做手術,很快就沒事了。”
老人虛弱地眨了眨眼,渾濁的眼裏泛起淚光,想說什麽,卻隻能發出微弱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