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天狗食日乃至次日晚上地龍翻身,都似乎在印證着天狗食日與天災相伴,這讓當初肅陽初雪時百歲老人的預言更加玄乎了。
初三日傍晚,晉北地動的消息通過六百裏加急通報朝廷,甯和帝和太子的反應很快,幾乎在得到消息的同時便下達了救災旨意,派遣禦史檢災和部分赈災隊伍速往災區。
此番地動牽扯京城,禦史等檢災官員無敢稍微耽擱,快馬加鞭先赈災隊伍一步來到晉北地界,才入晉北便見地表陷裂,山碎石落,這還隻是村社之地。
聚集人口的府城呢?先頭官員及至晉北府城,城頭碎裂而覆地者,東西南北四向有之,睜眼可見便是殘垣斷壁,入城以後四處是傾覆的房屋,蕪雜得近乎難辨的街道。
哭聲、喊聲、倒塌聲,聲聲傳播而不絕于耳,滿地死屍僵直擺放,有禦史見之,亦霎時潸然淚下,揮淚寫下檢災奏折,馬不停蹄向京城禀告災情。
當災情急馬回程時,先頭的赈災隊伍正好來到晉北府城,着手開始進行救治。此刻爲時四日的地動已然趨緩,餘震漸鮮,讓主政知府不免舒了口氣。
“……地震陷裂,山崩泉湧,死者近千,傷者無數,波及晉北一府,西城、望坡、恒城三縣及近百村鎮,其中尤以晉北府爲重。
喪意之容随處可及,觸目者驚心,哀恸之音靡靡全府,聞耳者落淚。臣等見之,無不傷恸落淚,掩面潸然……”(靡靡含多意,此處頹廢意。)
當甯和帝拿到這份奏折看了又看,心情沉重而緻昏厥,宮中仆役見之大驚失色,乃至禦醫施針灌藥,才悠悠醒來。
他費勁地掀開被子,撐着孱弱身子要坐起來,李福全見狀緊忙攙扶,“速召太子來殿!”話落正逢太子進來。
他撫胸喘氣交代,“明兒來得正好,晉北災情刻不容緩,即刻遣隊救災。”
太子将懷裏的奏章取出,“父皇勿憂,兒臣已然安置妥當,遣李麟爲首官,懷恩爲副使,領軍四萬、醫三百趕赴災區。”
甯和帝取過查看,稍稍安了心,忽然奇怪道,“明兒派了李麟去?”
萬壽宴時,戶部左侍郎淩宏暴斃家中,不知其因,又逢李麟進獻壽禮合他心意,便留任京中,加任戶部侍郎,兼朔州牧。
太子點頭肯定,“李州牧爲官二十餘載,勤政愛民,清正不阿,與民秋毫無犯,此次遣他前往,能至大程度保證銀米數目,供給災民活命所需。”
官字兩張口,一張吃飯,一張吞金,尤以後者爲重,是爲饕餮也。朝廷有多少清官他數的出來,可有多少貪官污吏卻是難以想象,或許他看到的就是饕餮巨貪。
許多時候,即使他想要徹查,也往往受到這些唯利是圖的小人阻攔,查到哪兒證據斷到哪兒,擺明一副“想查門兒都沒有”的架勢,阻力之大非他可及。
見怪不怪,平日裏收受賄賂便罷了,但災難面前,專事私利,貪污肥己,置百姓性命于不顧,而緻黎庶流離失所,生靈塗炭,就是與他爲敵,與民對立。
甯和帝也點點頭,“既如此,便等他的好消息吧,此人乃你皇爺爺親點探花,少年之時一腔熱血,遠赴北境上任,赤子之心實在難得。”
話落,他目光轉移到禦案的奏折上,倏然地,他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一件将三十年陳情往事,李麟,希望你秉承先師遺志,不負朝廷之望……
災不等人,時不待我,太子教令一下達,李麟快速安置各級官員準備赈災事宜,于冬月初五清早集結京中三百醫士、士卒四萬西行而去。
(教令,意爲太子的令旨、命令。附加:皇帝的命令叫做敕令。此處爲唐制,各個朝代不一。)
當日黃昏,赴晉北救災的綿長車隊緩下倉急的速度,在随行官員的安排下安營紮寨,幾面紅底黑字旌旗林立在臨時營地上。
随行大夫的營地裏,周清月明眸遠眺,暗弱的光線下尚能看見枝葉凋零,霜雪千裏的景象,營地的火光将周圍的落雪映得又白又黑,又黃又灰。
夜幕降臨,北風款款拂來,轉瞬風力漸大而悄然鑽進營帳,她緩緩放下絨面卷簾往帳中央走回去,執起鐵鉗往炭盆裏挑了挑那發紅又發白的火炭。
諸葛濟見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便忍下心中煩悶将幹糧塞到她手上,“天色漸暗,夜晚寒涼,清月快用些吃食,明日還要早起趕路呢。”
周清月舒眉颔首,師父乃晉北人氏,此次地動發生,她第一次見師父落淚,之後便整日怏怏不樂的,可現在還因她的心事而分神照顧她。
兩人安靜無語,少頃沈言撩開卷簾,白術拎了個食盒從外面走進來,“姑娘,諸葛大夫,赈災使李州牧遣人送來的吃食。”
食盒樣式極爲簡單,但在現下這等環境裏着實突兀,周清月凝目而視,轉眸向諸葛濟問道,“我們與李州牧并不相識,他怎的會給我們送吃食?”
話落白術接話解釋,“聽來人說咱們随隊大夫郎中都送了,我才接過的。”話落将食盒打開,一旁的沈言也肯定點頭。
她擰眉思慮,帳内一時隻剩下木炭燃燒的噼啪聲,随即諸葛濟拍闆直道,“既是州牧好意,都過來一起用飯吧。”
這件小事大家誰也沒放在心裏,用過飯後緊忙歇息,爲明日的救災做好準備,隻是六百裏路阻,緊趕慢趕下大隊愣是在初六日入夜時分才到晉北地界。
翌日一早,按照李麟做好的安排,惠民醫局、普濟藥坊、濟康堂、夢草堂、長康堂、普仁軒等藥堂醫館的百名醫者跟随太醫院院判趕到災情最爲嚴重的晉北府城。
甫一入城,到處是城崩牆裂、房推屋倒的景象,入眼看見的房子沒有一處是好的,娃兒老漢的哭喊聲此起彼伏、疊換不休。
衆人見此情形,心生不忍,景象再現當年蘆頭村的慘象,甚至有過之而不及,周清月的心一如當年揪了揪。
越來越多的人湧進府城來,救災官兵強忍淚意高聲發話,“鄉親們,朝廷來人了!”此話一落,本來壓抑消沉的氣氛似乎有了生機,“朝廷來人啦,我們有救了!”
就在周清月加入救災隊伍時,沈星喬卻被一紙調令遣回了京城,時值空饷案緊要關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