谕旨很長一段,但總結起來無非以下五點内容:皇帝罪己,蠲免錢糧,撥款赈恤,撫養遺孤,嘉勵義善。
(蠲免,juan,一聲,免除、消除意。)
盡管如此,李福全也足足念了一盞茶才結束,随即衆臣工齊呼聖明,山呼萬歲而起,接着開始拍起皇帝的馬屁。
而甯和帝則是笑意吟吟俯視台下衆人,聽着他們的吉祥話,頓時連平日裏不怎麽順眼的胞弟燕王看着也舒心不少。
少頃到了陳奏時間,禮部尚書花榮昭率先出列,他躬身一禮,“陛下,臣有本要奏。”
“《左傳》有言:‘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此次疫災肆虐,百姓罹難,朝野震動,幸得上天庇佑,陛下福澤,才得安然渡過。
目下大疫雖退,然臣民餘悸猶存,至今惴惴不安。臣以爲宜舉傩禮驅除疫邪,并向天地祈福,以謝天地護佑之恩,以祈國泰民安之望。”
(傩禮,nuo,二聲,與古音攆同,驅趕、驅逐意。)
自去冬以來,瘟疫肆虐橫行,百姓多遭災難,現下舉行祭禮,是對現實的美好期望,
一則獻祭瘟神,驅邪避兇,爲國家萬民祈福,二則祭奠亡靈,驅除邪靈。
目下三月季春,舉行傩儀恰如其時,想罷甯和帝點點頭,“準奏,着禮部擇選吉日,各部院襄理舉辦此事。”
想起什麽又補了句,“依照舊例,祭後飲福,然大疫剛退,人民艱難,飲福宴宜一律從簡。”
飲福宴,是祭禮後舉辦的祈福宴會,祭後皇帝賜宴百官,旨在将祭祀所祈的福祉遍及臣僚,以求福澤共享、共同接受神靈的庇佑。
“臣等遵旨。”此事過後,其餘部院各自陳奏,與往日不同的是,今日誰也沒有攪擾皇帝的興緻,因此朝堂上下難得一團和氣。
大朝會結束後,禮部動作十分迅速地挑好了吉日,最終決定最近的三月十五作爲祭祀之日,甯和帝對此并無異議。
時間緊促,禮部不隻要準備祭祀事宜,還要與各部院一同備好飲福宴,幸而這等禮宴都不很大,否則那麽七八日時間肯定不夠的。
别于需要文武百官參與的祭祀天地宗廟的大祭禮,參加傩儀的官員隻需部分官員即可,其他諸如七卿或武臣等則免之,但可在祭後入席飲福宴。
因而作爲武将的沈星喬也收到了禮部的請帖,三月初十日,在府上收到請帖的周清月給她送去了家信,讓她告假回府準備參加宴會。
十四日下午,落日垂暮之時,西天餘晖如熔金般黃燦燦的,此刻的太陽即使要落下山去,也依舊光明,予人溫暖。
周清月如期站在府門前,明眸一眨不眨望着巷口,晚風從長長的巷子裏吹來,轉瞬便将她梳得一絲不苟的發絲擾亂了。
春日的晚風不十分大,但足夠清冷,隔着衣衫也能鑽進皮肉裏,和身子來個密切接觸,不過一會兒,她便打了個顫抖,今日穿得單薄了些。
天色越來越黑,巷口依舊沒有那人的蹤影,難道出了什麽事?胡思亂想間,去後院拿披風的白術回來了。
隻聽她淡淡問,“姑娘,少爺還沒到嗎?”
她搖了搖頭,“許是路上耽擱了,再等等吧。”
白術将披風給她系上,便絮絮叨叨關心道,“現在還不到夏日,天色黑了就冷,姑娘多穿些才是,生病又該難受了。”
“白日裏暖和,入黑有風,确實少穿了些。”周清月展顔一笑,眼神回到巷口。
話語間,天色便全黑了,門衛這才慌慌忙忙跑進屋去拿燭火。
與此同時,哒哒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她豎起耳朵聽着,是巷口傳來的,很快那人騎着白馬出現,待人回到,她走上前去,“怎的今日這般晚?”
沈星喬将馬丢給門房後,星眸便黏着少女沒挪過位置,絲毫沒發現站在暗處的白術,“疫情轉好,街市上人流多了,在永甯街徒步了一段路。”
聽嬌嬌女方才的語氣有些幽怨,她俯身靠在她耳邊,“阿舒等久了?”話落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眸子勾唇一笑。
她靠得這樣近,周清月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輕輕推開她,軟着聲音說,“沒有,我們先進屋吧,師父也今日回來了。”
沈星喬笑着挑了挑眉,“好啊,咱們一家人許久不一起吃飯了……”說着,拉過少女的軟手緊緊攥進手掌裏往台階踏去。
不想這般舉動登時将白術激起了鬥雞眼,她猛地吼了一嗓子,“少爺!”
一下子将沈星喬吓了一跳,“呀!”她移目看去,這才發現白術站在柱子前,“白術你何時在這裏的,吓死個人!”
白術聞言擰住眉頭,走近前陰陽怪氣道,“少爺說笑了,姑娘在的地方,哪裏沒有我……”這時門衛取完燭火出來。
光亮将門前的黑暗驅散,沈星喬的大膽行徑也公然人前,周清月見白術眼神應激,不好意思地抽回被壞胚攥住的手,“走吧,先進屋……”
手中溫軟如玉的觸感消失,沈星喬不滿地看向始作俑者冷哼一聲,“再咋呼就扣你月錢!”話落追上去,獨留白術一人發愣。
翌日寅時初(淩晨三點),長長的擡号(号角)發出厚重而洪亮的聲音,“吉時已到,禮興!”
一聲令下,祭禮隊伍在禮部主持下從皇宮正南門出發,一路向南到二十餘裏外的京城南郊去。
隊伍爲首的四人名呼方相氏,他們掌纏熊皮條,面戴猙獰四目金面具,身穿黑衣紅裳,持長戈揚銅盾,
随着唢呐、鑼鼓等器樂吹打跳起傩舞,然後率領着身後百名童子,一路遊街巡道,替百姓驅除疫邪,送走瘟神。
天蒙蒙亮時,祭禮隊伍終于來到外城的街道上,本在沉睡的百姓聞着動靜跑出來觀戲,不同于之前的愁雲慘淡,今日大家臉上無不歡喜。
很快,隊伍離開外城出了南城門,開始往京城南郊而去。此次祭禮雖然人員規模不很大,但往返南郊卻花了很長時間,
因此祭禮一直折騰到巳時(上午九點)才結束,事後,隊伍井然有序、浩浩蕩蕩回了宮。
(以上祭禮過程半爲杜撰,僅爲情節需要,請勿相信。)
午時,滿朝文武聚于集英殿參加飲福宴,令人意外的是,甯和帝稱病缺席了,因而飲福宴由太子代行主持,一時議論紛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