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和十二年·六月二十五日,肅山大營。
當日下午,烏雲密遮,南風勁吹,戰旗飒飒。近來戰事頻繁,兵燹不斷,京衛十營正在爲江南戰事做着訓練準備。
“嗬!哈!”江南戰況激烈,時刻可能出征,打散在京衛的各個征北軍訓練得十分賣力。
“手高一點,腰不要垮,對,就是這樣!”李瑭與韓炜來回在方陣之間,校核着衆人的訓練姿勢。
就在這時,忽有營衛來報,“将軍,營外來人,說是将軍府上來的管家,有急事相報。”
沈星喬聞言,顧管家來找,事情定然不小,她揮手急道,“快傳他進來。”
“是!”營衛退下小跑着出去。
頃刻間,天空掠過一道紫色閃電,将晦暗的天空照得煞白,随後嘭的一聲巨響,直接震在沈星喬心頭。
她不安地輕撫心口,可始終發悶,氣息有些不穩,這是怎麽了,難道家裏發生了什麽事?不會的不會的……
很快,營衛帶着顧晟進來,隻見他面色蒼忙,神情惶遽,她快步上前詢問,“顧管家,有何急事要找我?”
顧晟氣息還未順好,伸着手臂指着城裏方向,“将軍,将軍,府裏出事了,姨夫人她心疾發作,要……要……”他不忍說出來。
姨夫人,是表姨……咚!比雷動更直擊人心,沈星喬感到一陣眩暈,她忍着不安,惶急抓住他的手臂追問,“表姨要如何!”
顧晟垂頭,一聲歎息,“姨夫人命懸一線,要不行了,”說着擡起頭,哽咽說道,“少主讓小的來請将軍回去見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最後一面!
莫大哀傷直沖沈星喬的心緒,她再也挺不住踉跄地倒退兩步,“怎會如此,半月前不還好好的嗎?”
表姨是她與清月的第二位母親,她們本想好好侍奉她終養天年,怎會發生這樣的事……
她不敢哭,怕别人發現。
台下的李瑭與韓炜見顧管家到來,也停下訓練來到台前,卻見自家将軍臉上黯然失色,第一次出現孩兒亡母般的憂傷。
他們小心地問了顧晟,“将軍怎麽了?”顧晟低聲如實相告,二人俱是心頭一震。
他們的将軍年少喪父失母,好不容易才成婚,正是阖家美滿之時,卻遭逢如此噩耗,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
正要開口安慰時,便見對方已然打起精神,紅着眼看着他們,開口安排軍營事務,“李瑭,韓炜接令!”
“屬下在!”二人肅立聽令。
“我需要回府,接下來軍營之事暫時交由你們二人全權負責。”她将系在腰上的銀印取下,“好生操練,勿要懈怠。”
“是!謹遵将令。”李瑭接過她遞來的大營銀印,她又絮叨着安排好一切,才與顧晟疾馳回京。
彼時狂風勁吹,将帳篷旗幟吹得飒飒作響,天空上的烏雲愈來愈黑,也壓得越來越低,暴雨随時傾盆而下。
一路上,沈星喬都沒有說話,心裏隻想快點回去,卻後知後覺發現了蹊跷,表姨的心疾自進京以來便不再發作,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才會如此。
她開口詢問顧晟,這才得知家裏發生了一件大事。
原來今日醜時(淩晨一點到三點),文蕭忽然發動即将臨盆,因着穩婆早已住在家裏,接生起來也十分方便。
及至卯時(五點到七點),宮口全開,文蕭終于可以生了,不曾逆料意外卻就此發生,孩子臀位朝外!
時值正午,陽光正好,穩婆急匆匆出門報告羅國安,“東家,出事了!出事了!”
羅國安心急地看着她,“夫人胎位不正,骨架又小,孩子臀位朝外,臀部太大,夫人生不出來啊!”
聞言,他隻覺得眼前一黑,強撐着一口氣,像是上戰場似的下死令,“我夫人不能有事,孩子也不能有事!”
穩婆也很急,隻能把最壞的情況相告,“如此情況都是十生九死,必要棄舍其一,否則兩者不存,東家是保大保小!”
羅國安一個也不想放棄,“我不管,我夫人不能有事,孩子也不可以出事!”一個八尺壯漢直接滿臉淚水。
穩婆很感觸他的深情,“老婆子接生幾十年也沒有辦法保全二人,如此胎位,孩子必死,夫人也九死一生!”
羅國安隻覺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壓在心頭,他蹲下來捂着臉嗚咽流淚。
無恙被他的悲傷與屋裏美人娘親的慘叫渲染,掙紮着要從丫鬟的懷裏下來,走近前抱着他大聲哭,“爹爹,娘親是不是要出事了!”
穩婆看着無恙,心裏再次湧上悲哀與無奈,這樣的事她見過太多太多,隻可憐那産房裏的婦人,耗盡精氣卻慘死血床,她再次詢問。
這讓他怎麽選,他不舍得阿蕭,也不舍得孩子,更舍不得阿蕭醒來看見死掉的孩子而傷心,這是她盼望了十個月的孩子啊!
他将無恙抱在懷裏,抹掉她小臉上的淚水,安撫道,“無恙乖,娘親不會有事的。”
他艱難地下定決心,擡起頭,堅定地說道,“無論如何,保住我夫人!”
聞言,穩婆眸光閃動,這是她不曾預想的結果,“好!老婆子盡力而爲!”随後返回屋裏。
忽然這時,羅國安才想起家裏兩個沈府的丫鬟,立馬讓她們回府請諸葛大夫上門,希望對方有辦法。
吩咐過後,屋裏文蕭生孩子的叫聲一聲慘過一聲,時間過得很煎熬,羅國安抱着無恙不停地在院裏踱步。
乃至屋内的聲音越來越小,穩婆再次出來确認,“東家,夫人真的沒有氣力生出來,老婆子要動手剪碎孩子了,确定嗎?”
聞言,羅國安心中驚懼,剪碎孩子,保大保小竟會是這樣的……
縱使上過戰場,見過許多死人,但從未如此直接地見過這樣的場面,是如此的殘忍與血腥。
“東家,時間來不及了,确定保大嗎?”
“保大,保大!”他撫着胸口肯定道,話罷又是一臉的淚水,爲何要這樣對他與阿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