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白霧中掙紮回來,趙佳貝怡的手還定格在半空中,就像捧着一個無形的火球。
手掌展開,空無一物。那疊泛黃的紙沒跟着出來,但關于【磺胺草】的知識,就像刻在腦海中的印記一樣清晰——晨露得在日出前收集,一旦沾上土氣就失效;土壤得摻上三成燒透的草木灰,松軟到能捏出粉末;每天要用心意“喂”三次露水,念那拗口的培育口訣時,要一心想着“活”字。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片混沌空間裏,有一小塊土地正散發着潮氣,虛虛地張着口,就像在等着種子落進去。
“不是夢……”她對着煤油燈輕聲自語,指尖在桌上畫着小圈,“天一亮就去收露水。”
雞鳴第一聲,天還灰蒙蒙的,趙佳貝怡就帶着一個空玻璃罐出了門。法租界的清晨帶着一絲涼意,路邊的狗尾巴草尖上挂着露水,輕輕一碰就滾落,摔在地上留下一個小水漬。
她蹲在花壇邊,用幹淨的棉布片小心翼翼地蘸着露水,再輕輕地擰進罐裏。動作輕柔得就像做賊,生怕弄疼了草葉。
“姑娘,你這是……”掃街的阿伯推着木車經過,看到她蹲在那裏和草較勁,忍不住停下腳步。
“收點露水,有用。”趙佳貝怡頭也不擡,眼睛盯着月季花瓣上的水珠,那水珠圓溜溜的,像珍珠一樣,稍微一晃就讓人心疼。
阿伯搖搖頭走了,木車輪子壓過石子路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就像在歎氣。趙佳貝怡不在意,罐底漸漸積了一層清澈的水,她捧着罐子快步走回家,腳步輕盈得仿佛踏着風。
回到診所,她迅速闩上門,深吸一口氣,将意念沉入那片空間。那小塊土地就在眼前,黑漆漆的,濕漉漉的,就像剛翻過的菜園。
她用意念“捏起”那幾顆已經消失的種子——雖然手裏什麽都沒有,但指尖仿佛能觸到種子的棱角,硬邦邦的,帶着土腥味——輕輕撒入土中。
然後,她将罐中的露水“引”入土地,不是真的倒進去,而是用意念牽引,讓露水一絲絲滲入土縫,剛好濕潤每顆種子。做完這一切,她的後頸已經汗濕,就像扛了一袋米一樣疲憊。
“能活嗎?”她盯着空蕩蕩的桌面,眼神直勾勾的,“哪怕先冒個小白芽呢?”
第一天,什麽動靜都沒有。
診所依舊冷清,隻有一個頭巾婦女來買碘酒,看到她櫃台上空蕩蕩的,忍不住多嘴:“姑娘,要不……去同德堂幫個忙?王掌櫃心善,或許能給口飯吃。”
趙佳貝怡笑着擺手,等人走了,她立刻闩上門,将意念深入那片空間。土地還是那片土地,平平整整的,連個疙瘩都沒有。
“難道步驟錯了?”她扯着頭發蹲在地上,把培育口訣在心中念叨得滾瓜爛熟,“是露水不夠?還是草木灰摻少了?”
中午啃幹餅的時候,她突然想起段安瑞說過,鄉下人種菜要“吹氣”,對着種子吹三口氣,能沾點人氣。她抱着試試看的心态,對着那片土地吹了三口,意念中的氣息溫暖而帶着麥香。
第二天破曉,她又去收了一罐露水,這次特意往罐裏拌了一把燒透的草木灰,攪成稀糊狀,用意念“抹”在那片土地上。
晌午小憩的時候,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幅畫面——土地裏冒出了一個小白點,細如繡花針,微微頂着土。
趙佳貝怡“騰”地坐起來,差點撞翻桌角。再用意念去看,那小白點還在!真的發芽了!
“活了!”她捂着嘴不敢出聲,眼淚卻“啪嗒”掉在袖口上,“快長……再長快點……”
這一天過得特别慢。有個發燒的小娃被抱來,臉蛋通紅,媽媽抱着他直掉淚:“醫生,求求你,給點藥吧,哪怕一點點……”
趙佳貝怡掏出最後半片退燒藥,研成粉末混在溫水裏喂給小娃。婦人要掏錢,她按住了:“先欠着,等小娃好了再說。”
夜裏關上門,她又鑽進那片空間。嫩芽已經抽出兩片葉子,嫩得像翡翠,邊緣帶着細細的鋸齒,葉背還覆蓋着一層銀粉般的絨毛,和畫上的幾乎一模一樣。
她用意念輕輕觸碰葉片,竟然能感受到那點韌性和絨毛劃過指尖的癢。
“真好……”她對着空氣微笑,眼淚不禁流了下來。
第三天黎明,天剛剛露出一線光,趙佳貝怡就被腦海中的“動靜”弄醒了——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熱乎乎的“感覺”,就像有人在耳邊說:熟了。
她連鞋都沒穿,光着腳沖到桌前,意念一頭紮進空間。
那巴掌大的土地上,擠擠挨挨站着七八株草!葉片肥嘟嘟的,泛着淡淡的銀光,根莖是淺紅色的,湊近些,有股清清涼涼的香,像薄荷混着蜜,鑽得人鼻子發癢。
趙佳貝怡的心髒狂跳不止,仿佛要從胸腔中跳出來一般,每一次跳動都讓她感到肋骨處傳來一陣陣疼痛。她集中精神,用意念緊緊地住一株草,那種感覺就像是親手拔起了一棵剛剛成熟的小蔥,根莖與土壤之間的微弱聯系在她的心念下被無情地切斷。
下一秒,她的手中真的多了一株草。那株草的葉片上銀光閃爍,散發着一種混合着泥土氣息的清新香氣。她捏着草梗,情不自禁地在手中轉了兩圈,突然間,她蹲在地上,情緒崩潰,哭了起來。她的肩膀随着哭泣而劇烈地抽搐,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砸在地闆上,留下了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能治了……這次真的能治了…… 她一邊抽泣,一邊自言自語。她抹去臉上的淚水,迅速地翻找出一個邊緣已經破損的砂鍋,将手中的磺胺草剪碎後放入砂鍋中,然後又倒進了半瓶酒精。這酒精是她托朋友麻明福弄來的,雖然度數不高,但瓶身上還貼着一張歪歪扭扭的标簽,顯得有些滑稽。
提純磺胺草的過程絕非易事,在現代的實驗室裏,這需要精密的離心機、層析柱等設備。然而,趙佳貝怡所擁有的隻有破砂鍋、銅勺子,以及一雙被燙得起了燎泡的手。她知道,火候必須控制得恰到好處,不能太大,必須像煨粥一樣慢慢熬制,讓酒精一點點揮發,這樣熬出的汁液才能達到所需的濃度;過濾渣滓時,她沒有細紗布,于是她将自己的白襯衫撕下一塊,經過三次開水煮沸消毒後,才勉強可以用作過濾材料;最後,熬出的汁液需要攤在瓷盤裏晾幹,每隔一會兒她就得用扇子扇風,直到胳膊酸得幾乎擡不起來。
第一次嘗試時,她因爲火候過大,導緻砂鍋底部結了一層黑渣。當她刮下那些黑渣時,聞到的是一股燒柴禾的氣味,這讓她心疼得直抽氣——那可是她用三天的晨露精心喂養長大的磺胺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