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無聲交鋒


天剛蒙蒙亮,院牆外的公雞剛扯着嗓子啼過第一聲,趙佳貝怡就被病房裏的動靜驚醒。她披了件洗得發白的棉布外衣,趿着布鞋往病房跑,鞋跟在青石闆上磕出“噔噔”的響,像敲在緊繃的神經上。走廊裏的煤油燈還沒滅,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斑駁的牆壁上,随着腳步晃悠,活像個追着自己尾巴跑的貓。

“醒了?”她撲到床邊時,胸口還在起伏,說話帶着喘。傷員的眼皮顫得厲害,像被風吹得發抖的蝶翼,睫毛上還挂着點濕潤的光,不知道是汗還是淚。他躺在吱呀作響的木床上,身下的粗布床單皺成一團,邊角都磨得起了毛。

傷員的睫毛終于掀開條縫,眼珠遲緩地轉了轉,像生鏽的零件在勉強轉動。最後那點微光定在她臉上,渾濁裏透出點求生的亮,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似的。趙佳貝怡注意到他耳根後有塊淡褐色的胎記,像片幹枯的樹葉,這記号她好像在哪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别急。”她趕緊從桌上抓過熱水壺,倒了點溫水在搪瓷碗裏,碗邊還缺了個小口,是上次給傷員喂藥時摔的。她又擰了把熱毛巾,毛巾上繡的牡丹都洗得發白了。她避開他頭上纏着紗布的地方——那裏昨天剛換過藥,滲了點血漬——輕輕擦過他的臉頰,毛巾蹭到下巴時,他喉嚨裏發出“嗬”的一聲,像是有話要說,嘴唇幹裂得像久旱的土地,裂開的紋路裏還沾着點血痂。

趙佳貝怡找出棉簽,從藥箱裏翻出甘油,沾了點往他唇上抹。棉簽碰到他嘴唇時,他瑟縮了一下,像是被燙着似的。“慢慢說,你是誰?從哪來?”她的聲音放得很輕,怕驚着他,就像哄剛出生的小貓似的。

傷員的嘴唇哆嗦着,目光掃過房間,突然定在牆角的陰影處——那裏堆着幾個裝藥材的麻袋,黑乎乎的一團,上面還爬着隻蜘蛛,正慢悠悠地織網。他渾身猛地一縮,眼裏瞬間漲滿恐懼,像見了蛇的青蛙似的,手往被子裏鑽,指節都在抖。

“火……”他喉嚨裏滾出個單音節,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說一個字都像要扯破喉嚨,“車……”

“火車?”趙佳貝怡追問,指尖無意識地掐緊了床單,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皺,“你坐火車來的?是不是從北邊來的?”她想起前幾天聽巡捕房的老李說,北邊逃難過來的人,好多都是扒火車來的。

“冷……”他又說,牙齒咬得咯咯響,上下牙打顫,像是突然墜入冰窖。他往被子裏縮了縮,肩膀抖得厲害,被子都跟着顫,“很多……箱子……”

趙佳貝怡心裏咯噔一下。很多箱子?她想起老李還說過,夜裏總有人看見城郊編組站停着列悶罐火車,車廂關得嚴嚴實實,外面堆着十幾個大木箱,貼着手寫的“軍械”标簽,可誰也不敢靠近查看,聽說守車的都是帶槍的黑衣服。

她正想再問,門口突然傳來輕叩聲,三下,不輕不重,像敲在人心尖上。那聲音很有節奏,先輕後重,聽得人心裏發緊。

“趙醫生,該換藥了。”是清水百合的聲音,甜得發膩,像裹了層蜂蜜,“我帶了新熬的藥膏,張師傅家祖傳的方子,據說對傷口恢複好得很呢,特意給這位先生留的。”

趙佳貝怡回頭的瞬間,清楚看見傷員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見了鬼似的。他猛地抽搐起來,手胡亂抓着,正好攥住趙佳貝怡的衣袖,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幾乎要嵌進布料裏,把她的胳膊都抓疼了。

“别進來!”趙佳貝怡脫口而出,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厲色,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她下意識地往床邊擋了擋,把傷員護在身後。

門口的腳步頓了頓,清水百合的聲音依舊溫溫柔柔,像沒聽出她語氣裏的不對勁:“可是病人該換藥了呀,耽誤了愈合就不好了……”她頓了頓,故意提高了點聲音,“我看他昨晚就疼得厲害呢,哼唧了半宿,不及時換藥要發炎的。”

“我說不用!”趙佳貝怡的聲音硬了幾分,低頭看傷員時,心沉到了底——他臉白如紙,嘴唇紫得像茄子,額頭上的冷汗順着鬓角往下淌,眼看就要背過氣去。她騰出一隻手,輕輕拍着他的背,像安撫驚惶的孩子,“沒事的,沒事的,有我呢……”

門外安靜了片刻,傳來清水百合輕輕的歎息,那歎息裏都帶着股甜膩:“那好吧,我把藥膏放門口了,你可别忘了給病人用上呀。”腳步聲窸窸窣窣地遠了,像怕驚擾了什麽似的,可趙佳貝怡總覺得那腳步聲沒真的走遠,像繞着屋子轉圈呢。

趙佳貝怡這才松了口氣,剛想回頭問傷員,就被他死死拽住衣袖,那力道大得不像個虛弱的人。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指甲掐進自己胳膊的痛感,像是要在她身上留下印子。他的手指緊緊地扣住她的衣袖,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他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和絕望,讓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揪了起來。

“她……”傷員的嘴唇哆嗦着,眼裏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像要漫到眼眶外,那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心裏發毛,“毒……”

“哪個她?剛才那個送藥的?”趙佳貝怡追問,心提到了嗓子眼,後背滲出一層冷汗,把貼身的衣服都浸濕了。她想起清水百合剛才說話時,聲音甜得像摻了糖精,可眼神掃過病床時,快得像刀子似的。那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對比,仿佛隐藏着某種不可告人的秘密。

傷員艱難地點頭,喉結滾動着,像是有血堵在那裏咽不下去。他張了張嘴,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像要把五髒六腑都嘔出來,床單上濺了幾點暗紅的血星,像落在雪地裏的梅花。他的咳嗽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仿佛每一次咳嗽都在撕扯着他的生命。

趙佳貝怡趕緊給他順氣,指尖觸到他後背的冷汗,一片冰涼,像剛從冰水裏撈出來似的。她拿起旁邊的薄被,往他肩上攏了攏,可他還是抖得厲害,像秋風裏的落葉。她試圖安慰他,輕聲細語地安撫,但他的顫抖并沒有因此而減少。

好不容易咳停了,傷員癱在枕頭上,臉色灰敗得像張舊紙,卻依舊攥着她的衣袖不放,指縫都泛白了。他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在傳遞某種急迫的警告,瞳孔裏映着天花闆的蛛網,亂得像團麻。他的眼神中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仿佛在告訴她,他們正處在一個巨大的陰謀之中。

“實驗……”他擠出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耳語,氣若遊絲,随後頭一歪,又暈了過去,手卻還死死攥着她的袖子,像抓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的聲音雖然微弱,但這兩個字卻像重錘一樣砸在趙佳貝怡的心上,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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