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跟剪碎的棉絮似的,黏在診所的玻璃窗上,把外面的街景糊成一片模糊的水墨畫。趙佳貝怡正低頭給藥瓶貼标簽,筆尖剛在“磺胺”兩個字上頓了頓,就聽見門口的銅鈴“叮鈴”響了一聲。風裹着濕氣湧進來,吹得藥架上的标簽紙簌簌發抖,她擡頭時,正好撞見一抹湖藍色的影子。
随着“嘎吱”一聲,門被緩緩推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她身着一襲湖藍色的旗袍,剪裁得體,完美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身材曲線。旗袍的領口處,别着一枚精緻的珍珠胸針,然而,這顆珍珠卻仿佛被一層薄薄的灰塵所覆蓋,失去了原本應有的光澤,宛如那蒙塵的月亮一般,顯得有些黯淡無光。
女人的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但鬓角處卻略顯淩亂。幾縷被雨水打濕的碎發,如蛛絲般貼在她那蒼白的臉頰上,仿佛在訴說着她的匆忙與疲憊。而她那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隻玉镯,玉镯的表面竟磕出了一個小小的缺口,這顯然是她在匆忙趕路時,不慎與其他物體碰撞所緻。
女人的手中緊握着一把黑色的布傘,傘面上的雨水還在不停地滴落,形成一串串水珠,滴落在腳下的青磚地上。随着水滴的落下,濺起的水花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串小小的濕痕,宛如一串沒有寫完的省略号,給人一種意猶未盡的感覺。
“看病?”趙佳貝怡放下筆,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診所裏很靜,隻有牆角傷兵打盹的呼噜聲,還有窗外雨打梧桐的沙沙響。女人的眼神掃過候診的長凳、藥房裏搗藥的小護士,最後落在她身上,帶着點試探的慌。
女人沒應聲,隻是往門口挪了挪,把門掩到隻剩道縫,這才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壓得跟蚊子哼似的:“是顧醫生讓我來的。”
趙佳貝怡的指尖在藥瓶上頓了頓。顧慎之的人?她往藥房那邊揚了揚下巴:“裏面說。”藥房裏的藥味濃得化不開,當歸混着黃連的苦,甘草的甜絲絲裹在裏頭,像把所有情緒都熬成了藥湯。女人剛關上門,就從旗袍内袋裏掏出個油紙包,指尖抖得厲害,拆了三層才露出張信紙。
紙邊卷曲得如同波浪一般,邊角處暈染出一片深色的印記,摸上去黏糊糊的,顯然是汗漬。從這封信的外觀來看,它應該已經在某人的懷中揣了很長時間,被體溫捂得有些發潮,又被雨水浸濕了邊緣,導緻字迹都有些洇染。
當趙佳貝怡小心翼翼地展開信紙時,她的指尖不小心蹭到了一個墨團。這個墨團是由于寫信人寫得太急,筆尖猛地戳在紙上所留下的痕迹,就像一顆沒有長圓的痘痘,突兀地出現在潔白的信紙上。
信的開頭幾個字寫得還算工整,“佳貝怡同志親啓”,字體端莊而有力。然而,随着閱讀的深入,趙佳貝怡發現後面的字越來越潦草,筆畫就像打了結的線一樣,相互纏繞在一起,難以辨認。尤其是到了最後幾個字,簡直像是要飛起來一樣,仿佛寫信人在寫的時候手緊緊地攥着筆,甚至将紙張都戳出了毛邊。
“日軍已至城郊,城内戰火四起。我校學生沙春燕、馬博文因組織抗日宣傳,已被特務列入黑名單,三日内必遭逮捕。此二女生系進步骨幹,若落入敵手,恐無生還可能。她們藏在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的地下室,靠着學生送的幹糧度日,可幹糧快沒了……懇請上海同志設法接應,救救孩子!”
落款處沒寫字,隻畫了個小小的燕子,翅膀用墨水塗得很重,邊緣暈開的墨漬像在滴血。
是顧慎之他們的暗号。趙佳貝怡的指尖突然涼得像揣了塊冰,信紙邊緣的汗漬蹭在皮膚上,黏得人心裏發慌。她想起上次顧慎之來送藥時,褲腿上沾着的泥——他說南京城外的稻田都被炮火翻了個底朝天,老百姓往城裏跑,城裏的人往城外擠,關卡上的刺刀亮得晃眼。
“她們……她們是好孩子啊。”穿旗袍的女人突然哭了,眼淚砸在藥櫃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擡手抹臉時,趙佳貝怡才發現她袖口磨破了,裏面的棉線都露了出來,哪是什麽養尊處優的太太,怕是一路從南京逃來,連件換的衣服都沒帶。
“春燕才十九,博文二十一,都是學生會的骨幹,”女人的哭聲壓得很低,像被捂住嘴的嗚咽,肩膀一抽一抽的,湖藍色的旗袍後背濕了一大片——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前陣子還在課堂上讀《少年中國說》,聲音脆得像鈴铛,怎麽就……怎麽就成了特務的 target 了呢?”
趙佳貝怡捏緊信紙,紙角被她攥得發皺。她想起曆史書上的照片,南京城破後的斷壁殘垣,想起那些堆成山的屍體,城牆下流淌的血河像條紅蛇。原來文字裏的沉重,落在具體的人身上,是這麽紮心的疼。
“顧醫生有什麽計劃?”她擡頭時,聲音有點啞,自己都沒察覺。診所裏的藥味好像突然變濃了,黃連的苦直往嗓子眼裏鑽。
女人擡起頭,眼圈紅得像兔子,睫毛上挂着淚珠,搖頭時淚珠掉在藥櫃上,“啪嗒”一聲,在安靜的藥房裏格外響:“沒有計劃。顧醫生說……說南京城跟鐵桶似的,進的人要扒了衣服查,出的人更要過三道卡,連孩子都得張開嘴看牙,看有沒有藏東西……”
她從随身的小包裏掏出個布偶,是用碎布縫的小兔子,耳朵缺了隻,“這是春燕縫的,說等打赢了仗,要送給孤兒院的孩子……現在怕是……”
趙佳貝怡的目光落在布偶上,突然覺得喉嚨發緊。她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時,隻想在這亂世裏活下去,種種藥,救救人,安穩地躲在診所裏,做個旁觀者。可現在,看着那隻缺了耳朵的布偶,看着女人哭紅的眼睛,她突然明白——有些事,躲不過去。
就像藥房裏的藥,黃連再苦,也得往下咽,因爲能治病。
“她們有什麽特征?”她突然轉身,打開最底層的抽屜,裏面放着個小小的鐵盒,盒子裏是各地聯絡點的地址,還有李思和給的青幫暗号。指尖劃過“碼頭張老三”幾個字時,她停頓了下——青幫在南京有分舵,或許能搭把手。
穿旗袍的女人愣了愣,趕緊抹了把臉,語速快得像倒豆子:“春燕左耳後有顆痣,像粒小朱砂,她總說那是老天爺蓋的章;博文右手食指第一節有個疤,是小時候爬樹摔的,她說像枚星星……”
她還在說着什麽,趙佳貝怡卻隻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打鼓似的敲着胸腔。“她們說要是遇到接應的人,就說‘先生讓取《楚辭》’,這是我們之前約好的暗号……”
《楚辭》。趙佳貝怡在心裏默念。裏面有“路漫漫其修遠兮”,有“雖九死其猶未悔”,這群孩子,到這時候還在念着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