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聲東擊西


後巷的風裹着潮氣,卷得那盞破燈籠在門框上亂晃。光影在斑駁的牆上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忽明忽暗,像有無數隻手在暗處張牙舞爪。

趙佳貝怡攥着顧慎之送來的字條,指尖把泛黃的紙頁捏出深深的褶皺。上面隻有一行字:三更,南門雜貨鋪,看暗号。墨迹是新的,還帶着點墨香,可她卻覺得那字迹沉得像塊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往窗外瞥了眼,對面閣樓的燈已經滅了三天。前晚李思和派來的小子喘着氣說,盯梢的特務全被調去城西了,聽說抓了個送信的,正往死裏審呢。那小子說話時眼神躲閃,趙佳貝怡一聽就明白——那所謂的送信的,八成是顧慎之故意放出去的餌。

趙醫生,消毒水夠了不?小學徒李小子抱着個大瓷盆進來,盆裏泡着十幾塊抹布,白花花一片浸在濃得發綠的消毒水裏,氣味嗆得人直皺眉。這孩子是她從鄉下帶出來的,手腳麻利,就是膽子小,昨晚清理儲藏室時,看到牆角的蜘蛛網都吓得跳起來。

趙佳貝怡回過神,指了指後院那間廢棄的儲藏室:再兌半桶,牆角裂縫都得擦到。記住,别用鐵絲球,刮花了牆皮反而顯眼。

那間儲藏室自從她接手這家診所後就一直緊閉着,仿佛被時間遺忘了一般。當她昨晚終于決定打開那扇門時,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

推開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厚厚的蜘蛛網,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門簾。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蛛網上,反射出微弱的光芒,仿佛在訴說着歲月的滄桑。

牆角處堆積着半人高的舊藥箱,它們已經被時間侵蝕得不成樣子,有些甚至已經破損不堪。藥箱上的标簽早已模糊不清,無法辨認裏面曾經裝過什麽藥品。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烈的黴味,混合着灰塵的氣息,讓人不禁咳嗽起來。這股味道如此刺鼻,以至于她和李小子昨晚清理了大半夜,才勉強将其驅散一些。

經過一番努力,他們終于把儲藏室打掃得稍微能見人了。水泥地面被洗刷得發白,原本的污垢和污漬都被清除得一幹二淨。牆角擺放着兩張鐵架床,上面鋪着洗得發黃的粗布床單,雖然看起來有些陳舊,但至少還算整潔。

最裏面還隔出了一個小隔間,裏面放置着一個舊藥櫃。藥櫃的鎖是新換的,銅鎖芯在昏暗中閃爍着冷光,給人一種神秘而莊重的感覺。

這隔離點弄得跟真的似的。李小子蹲在地上擦地,嘴裏嘟囔着,真要住傳染病号啊?我聽前屋王護士說,南京那邊鬧鼠疫了,可吓人了......

趙佳貝怡沒接話,往牆角的煤爐裏添了塊炭。爐上炖着鍋米湯,咕嘟咕嘟冒泡,米香混着淡淡的藥味在屋裏彌漫。這是給沙春燕和馬博文準備的——顧慎之說那兩個學生娃在南京受了不少罪,一個發着低燒,一個腿上受了傷,得先補補,還得藏住氣色差,不能讓人看出破綻。

她摸出懷裏的小藥瓶,裏面是顧慎之配的鎮靜劑,無色無味,摻在米湯裏正好。瓶底還沉着幾粒白藥片,是空間裏新提純的消炎藥,比市面上的藥效強三倍,就是太少,省着點才能撐到上海。

三更的梆子剛敲過,後巷傳來咚、咚、咚三聲輕響,節奏慢得很,像有人用石頭敲牆。趙佳貝怡心裏一緊,對李小子使了個眼色:看好門,誰來都别說我在。就說我去給張太太送藥了,得後半夜才回。

她迅速地抓起一件灰布褂子套在身上,然後将頭發挽成一個簡單的發髻,用一根銅簪子固定住。這是他們之間約定的暗号,意味着她已經做好了準備。

趙佳貝怡腳步輕盈地走到巷口,目光如炬地掃視着四周。就在這時,她的視線被一個挑着菜擔的老漢吸引住了。那老漢正站在雜貨鋪門口,看似随意地轉悠着,扁擔的兩頭挂着空筐,筐沿還沾着一些爛菜葉,看上去像是收攤回家的樣子。

然而,趙佳貝怡的直覺告訴她,事情并沒有那麽簡單。她定睛觀察着老漢,發現他的腳步異常穩健,完全不像是走了一整天路的人。而且,盡管扁擔上挑着的是空筐,但他的肩膀卻微微下沉,這顯然是因爲他平日裏習慣了挑着重物。

趙佳貝怡心中暗自思忖:“這個老漢肯定有問題,他絕對不是普通的菜販。”她決定進一步觀察這個老漢,看看他究竟有什麽企圖。

大爺,還有新鮮蘿蔔不?趙佳貝怡走上前,聲音壓得低,眼角的餘光掃過他腰間——果然系着根紅繩,上面拴着枚生鏽的銅紐扣,和顧慎之描述的分毫不差。

老漢擡起頭,帽檐下的眼睛亮了亮,那眼神絕不是普通老漢該有的:賣完了,要不去我家拿?在後院窖着,脆着呢,保準甜。

繞到雜貨鋪後院,顧慎之正蹲在井邊抽煙,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他穿了件黑短褂,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道新疤,還纏着紗布,滲着點暗紅的血漬。

城西那邊鬧得正兇。顧慎之把煙蒂摁在井台上,聲音啞得像磨過砂紙,抓了老張頭家的二小子,聽說打得不輕,牙都掉了兩顆,一口咬定是往城外送情報的。

趙佳貝怡心裏一沉:那孩子......

沒事,提前喂了藥,扛得住。顧慎之打斷她,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這是那翻譯官的信物,你拿着。他叫周明遠,明天傍晚會随運輸隊到,車是灰色的卡車,車頭畫着紅十字,其實拉的都是醫療器械。

油紙包裏是枚銀質的翻譯官徽章,邊角磨得發亮,背面刻着個字。趙佳貝怡捏在手裏,冰涼的金屬硌得手心發疼——顧慎之說過,這位周翻譯官潛伏了五年,從沒出過差錯,這次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他女兒剛滿月,就等這事了了,帶全家出城。

學生們怎麽僞裝?她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徽章,邊緣刮得指腹發麻。

發高燒的那個好辦,裹嚴實點,臉上擦點胭脂,看着像出麻疹。顧慎之往牆角啐了口,另一個麻煩點,腿上的傷得裹滲血的紗布,裝成被傳染的樣子。周翻譯官會帶着檢疫文件,說是要送去上海隔離治療,一般人不敢細查——日本人惜命,最怕傳染病。

他頓了頓,擡頭看她,眼神在黑暗中格外亮:最怕的是卡車過卡子。日本兵最近查得嚴,尤其是帶紅十字的車,說是怕有人偷運藥品。上禮拜就有輛救護車被攔了,連司機帶護士都被帶走了,到現在沒信兒。

趙佳貝怡的心揪成了團。她想起上個月在碼頭看到的景象,日本兵牽着狼狗,對每輛卡車都又拍又敲,有個車夫動作慢了點,就被槍托砸得頭破血流,血順着臉頰往下淌,在地上積了小小的一灘,看着讓人眼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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