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船“嗚——”地扯開嗓子,那聲長鳴裹着水汽,在江面上蕩出老遠,聽着像誰在哭。煙囪裏冒的黑煙被江風扯成一條灰帶子,把上海的燈火越拖越遠,最後縮成幾粒模糊的星子。
趙佳貝怡扶着甲闆欄杆,掌心沾了層鐵鏽,黃乎乎的,蹭到褂子上擦不掉。江風跟小刀子似的,專往領口裏鑽,刮得脖子火辣辣地疼。她把灰布褂子的扣子扣到最頂顆,還是擋不住那股子腥冷——江水的腥氣混着貨箱發黴的味,往骨頭縫裏滲。
“姑娘,進艙吧。”旁邊蹲着個挑貨郎,扁擔上纏着褪色的紅綢,“這江風邪性,吹久了要落病根的。我那口子就是年輕時在船上吹多了風,現在一到陰雨天就腿疼。”
她點點頭,轉身往三等艙挪。路過堆成小山的麻袋時,聽見兩個穿藍布工裝的水手在嚼舌根,聲音壓得低,卻帶着股子慌:“聽說沒?江陰那邊上周扣了艘英國船,說是搜出了‘紅腦殼’的傳單,把船長都給捆了。”
“可不是嘛,日本人的巡邏艇跟瘋狗似的,見誰都咬。前天還有個老太太,就因爲包袱裏有包草藥,被當成‘毒藥’給帶走了。”
趙佳貝怡的腳步頓了頓,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裏的牛皮本——那是“沈靜婉”的身份證明。照片上的女人梳着齊耳短發,額前留着厚厚的劉海,眼神怯生生的,倒真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學教員。
八人間的艙室異常狹窄,人們像沙丁魚一樣被緊緊地擠在一起。她的下鋪緊挨着艙門,每當有風吹過,那扇門就會發出“吱呀”的響聲,仿佛在抗議這擁擠不堪的環境。
上鋪躺着一個抱着奶娃的婦人,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哇哇”的哭聲在這狹小的空間裏回蕩,讓人感到心煩意亂。這哭聲中似乎還夾雜着一股因饑餓而産生的急切,仿佛孩子已經很久沒有吃到東西了。
而在她的對面鋪位,則是一對祖孫。老頭身材佝偻,背都快彎成了九十度,他的咳嗽聲就像破舊的風箱一樣,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似的,讓人聽了十分揪心。而他的小孫子,大概隻有七八歲的樣子,光着腳丫蹲在鋪位上,正用一根鐵釘在船闆上劃來劃去。那鐵釘在船闆上劃出的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印子,看起來就像是一幅奇怪的地圖。
“對不住啊妹子,娃餓壞了。”婦人撩起衣襟喂奶,臉憋得通紅,奶水順着衣襟往下淌,“這船晃得厲害,奶水都沒多少了。”
趙佳貝怡從拎箱側袋摸出塊紅糖——周嫂塞的那塊,油紙都被體溫焐軟了。她掰了一半遞上去:“泡點熱水給娃抿抿,能頂會兒。”
婦人接過去時手直抖,眼淚“吧嗒”掉在紅糖上:“妹子,你真是活菩薩!俺男人要是還在,肯定要給你作揖……”
話沒說完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是那老頭。他咳得直不起腰,小孫子趕緊捶他後背,小手一下下的,沒什麽力道,卻透着股認真。
趙佳貝怡把拎箱往鋪位底下塞,用個裝着爛棉絮的麻袋擋嚴實。箱底的鐵皮盒硌着小腿,那是磺胺粉和止血草種子,是她的命根子。她摸了摸,冰涼的鐵皮隔着布料傳來踏實的觸感,才松了口氣。
後半夜,艙裏的鼾聲此起彼伏,像支亂糟糟的曲子。趙佳貝怡沒合眼,悄悄調出空間界面。靈圃裏的磺胺草長得旺,綠油油的葉片上還挂着水珠,看着就喜人;醫療艙的虛影比在上海時清晰多了,邊緣不再像水波似的晃,能隐約看見裏面的器械輪廓。
【環境掃描(被動)啓動:檢測到肺炎鏈球菌、金黃色葡萄球菌等緻病菌,濃度超标3倍。建議宿主加強防護。】
空間的提示音剛落,她就打了個噴嚏。艙裏空氣太差,悶得像口密不透風的棺材,确實容易滋生細菌。她從空間捏出一小片安神菇碎片,那碎片帶着股淡淡的草木香,攥在手心,連呼吸都覺得順暢了些。
船行得慢,像頭拉不動磨的老黃牛。第二天日頭爬到頭頂時,輪船突然“哐當”一聲猛刹,震得鋪位上的人都彈了起來,老頭的旱煙杆“啪嗒”掉在地上,煙鍋子摔扁了。
“咋回事?”抱着奶娃的婦人手忙腳亂地護着孩子,娃被驚醒,哭得更兇了。
艙外瞬間炸開了鍋,腳步聲、喊叫聲、貨箱倒地的“轟隆”聲混在一起,像捅了馬蜂窩。趙佳貝怡扒着門縫往外瞅,隻見甲闆上擠滿了人,都伸長脖子往船頭方向望,踮着腳的、舉着孩子的,黑壓壓一片,像群受驚的螞蟻。
“是江陰!到江陰了!”有人扯着嗓子喊,聲音裏帶着顫。
“快看江面上!日本人的巡邏艇!”
她心中猛地一緊,仿佛有千斤重擔壓在身上一般,腳步也變得有些踉跄。她奮力地擠開周圍擁擠的人群,朝着船頭的方向狂奔而去。
江面上彌漫着一層厚厚的霧氣,宛如一層輕紗籠罩着整個江面,讓人視線模糊不清。在這片朦胧之中,隐約可見遠處橫着幾道灰黑色的影子,那是懸挂着膏藥旗的巡邏艇。這些巡邏艇如同幽靈一般,靜靜地漂浮在江面上,給人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
更讓人膽寒的是,艇上的機槍黑洞洞的槍口,猶如狼崽子的眼睛,冷酷而無情地注視着周圍的一切。那黑漆漆的槍口,仿佛随時都會噴吐出緻命的火舌,将任何敢于靠近的人吞噬殆盡。
而在最前頭的那艘貨船上,情況更是令人揪心。隻見幾個頭戴鋼盔的日本兵,正兇神惡煞地拿着槍托,狠狠地砸向乘客們的行李。他們的動作粗暴而野蠻,完全不顧及這些行李對于乘客們的重要性。
在這混亂的場景中,一個老太太的包袱被日本兵無情地扯開,幾件打滿補丁的衣裳如雪花般飄散在江水中,随着江水緩緩地流淌,越飄越遠,仿佛是老太太那顆破碎的心,漸漸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完了完了,”旁邊個戴瓜皮帽的商人直搓手,“我這船貨是要運到武漢的藥材,耽誤一天就少賺一天的錢……”
趙佳貝怡沒心思聽他抱怨,轉身往回沖。她得把拎箱藏得更嚴實些——那鐵皮盒裏的磺胺粉是提純過的,跟市面上的粗制草藥不一樣,萬一被搜出來,就算有十張嘴也說不清。
她蹲在鋪位底下,把老頭堆着的破棉襖拽過來,鋪在箱子上,又把婦人給的空布包塞進去,看起來像堆沒用的破爛。剛收拾好,就聽見走廊裏傳來皮鞋聲,“咔哒咔哒”的,硬邦邦的,敲在船闆上像敲在人心上。
“都給我出來!不許動!”一個穿黑色制服的翻譯官扯着嗓子喊,聲音尖得像太監,“皇軍要檢查!誰要是敢藏東西,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