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義助傷兵


我獨自一人走在回暗市的道路上,每邁出一步,都感覺自己的腳像是踩在柔軟的棉花上一般,輕飄飄的,仿佛随時都可能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懷中抱着的現洋雖然沉甸甸的,但與我内心的慌亂相比,這點重量簡直微不足道。這些現洋硌得我的肋骨生疼,可我卻無暇顧及,隻是緊緊地抱住它們,生怕它們會突然消失不見。

我下意識地拉了拉身上那件灰撲撲的布褂子,想要蹭掉臉上那一層厚厚的鍋底灰。然而,事與願違,我這一蹭不僅沒有把灰蹭掉,反而讓我的臉變得更加斑駁不堪,活像一隻剛從泥地裏打過滾的貓,髒兮兮的,異常顯眼。

我的心跳異常劇烈,仿佛每一次跳動都在猛烈地撞擊着我的胸腔,讓我幾乎無法呼吸。這種感覺并非僅僅源自于對未知的恐懼,更多的是一種對即将發生之事的強烈預感。

離船塢還有幾十步的距離,江風中突然傳來一陣怪異的響動。那聲音不是浪濤拍打船的聲音,也不是嬸嬸補漁網的聲音,而是一種壓抑的哼哼聲,就像是被壓壞了腿的野狗,疼得發不出聲,又咽不下去,卡在喉嚨裏,讓人心裏發緊。在這甯靜的傍晚,這聲音顯得特别刺耳,就像死神的低語,預示着不祥。

我停下腳步,把瓦罐夾得更緊,彎着腰朝那片廢墟挪去。半截斷牆戳在外面,鋼筋鏽迹斑斑,就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怪物。夕陽的光斜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短不一的影子,讓人眼花缭亂。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感覺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即将發生。

那哼哼聲,就是從斷牆下面傳來的。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自己的腳步聲會驚擾到什麽。我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幾乎掩蓋了那微弱的呻吟。

我靠着牆縫往裏看,心突然被一隻手緊緊抓住——

一個年輕人蜷縮在那裏,身上的灰布軍裝破爛不堪,全身是血和泥,黑紅一片,分不清哪裏是傷口哪裏是污垢。他的左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着,褲腿已經被血浸透,硬邦邦地貼在肉上,傷口處爛乎乎的,散發着白膿,腥臭味和汗馊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反胃。

他的頭歪在胳膊上,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幹裂得像幹涸的河床,滲着血絲。那哼哼聲就是從他的喉嚨裏擠出來的,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看起來随時都可能斷氣。

是個傷兵。

看樣子,他可能是從前線逃下來的,沒跟上部隊,就被抛棄在這裏了。我心中湧起一股悲傷,戰争的殘酷在這一刻顯得如此真實。我想起了那些在戰場上犧牲的士兵,他們也曾是家人的寶貝,是家中的頂梁柱,現在卻隻能躺在這裏,無人關心。

我環顧四周,偶爾有人挑着擔子、挎着籃子經過,看到牆根下的人,都像躲瘟神一樣繞道而行。有個穿短打的男人,甚至吐了一口唾沫,嘴裏嘟囔着“兵油子,死了算了”,聲音雖小,卻像針一樣刺耳。在這亂世,誰不是泥菩薩過江?自保都難,哪還有心思去管别人的死活。

但我就是挪不動腳步。那個傷兵露在外面的手腕,瘦得隻剩下皮包骨頭,血管青筋暴起,像一條快幹涸的渠道。這讓我想起了剛到這個世界時,淞滬戰場上那些倒下的士兵,也是這樣,血肉模糊,沒有人管,就那麽爛在泥地裏,爛成一灘模糊的紅色。

醫者的本能像一根刺,紮得我的心發熱。我咬了咬嘴唇,手心都是汗。我知道,我不能就這樣離開,不能讓這個生命就這樣在廢墟中消逝。

我深吸了一口氣,捏了捏懷裏的空藥瓶,然後大步走了過去。

“喂!能聽見嗎?”我蹲下來,拍了拍傷兵的肩膀,指尖碰到他的衣服,濕漉漉的,不知道是血還是汗。

傷兵沒有反應,隻有喉嚨裏的哼哼聲變了調,更加啞了,像破風箱漏了氣。我伸手摸他的額頭,“哎呀”,燙得吓人,比囡囡發燒時還要熱,手心都被燙得發麻,就像碰到了烙鐵。我心一沉,知道這個傷兵的情況比我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我又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腿,傷兵突然“嗷”的一聲叫了起來,眼睛瞪得大大的,全是血絲,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狼,想要掙紮着站起來,但動彈不得,又重重地摔回地上,疼得渾身抽搐,牙齒咬得“咯吱”響,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别動!我是來幫你的!”我趕緊按住他的肩膀,語氣柔和,怕吓到他,“你的腿傷得很重,得趕緊處理,不然……”

我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傷勢這麽嚴重,如果再拖下去,就算是最好的醫生也無力回天。我深知,如果不能及時處理,這個人的生命可能就會在我面前消逝。

傷兵的眼神漸漸散去,或許是因爲疼痛過度,或許是因爲燒糊塗了,他就那麽直勾勾地盯着天花闆,嘴裏胡亂念叨着:“水……水……”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幾乎聽不見。

我擡頭朝船塢的方向喊:“根嬸!根嬸!快來幫忙!”

喊了三四聲,才見根嬸從窩棚裏探出頭,手裏還攥着半截漁網,線繩繞在指頭上。“咋了這是?”

“這兒有個傷兵,快不行了,幫我擡回去!”趙佳貝怡焦急地解釋道。

根嬸跑過來,一看牆根下的人,臉“唰”地白了,往後縮了縮,聲音都發顫:“小姐,這……這是個兵啊!這年頭,沾了兵就沒好事,萬一被日本人撞見……咱娘倆可就……”

“他快死了!”趙佳貝怡打斷她,指着傷兵腿上的膿瘡,那膿水正一點點往地上淌,“你看這傷,再拖就爛透了!見死不救,夜裏能睡得安穩?”她的話語中帶着一絲責備,但更多的是對生命的渴望和對根嬸的懇求。

根嬸瞅着那傷兵的臉,又看看趙佳貝怡急得發紅的眼,咬了咬牙,把漁網往地上一扔:“罷罷罷!造孽就造孽吧!反正這日子也沒法更糟了!”

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傷兵擡起來。傷兵看着瘦,可死沉死沉的,像塊灌了鉛的木頭。趙佳貝怡擡着他的上半身,隻覺得胳膊都快斷了,後背的汗順着脊梁骨往下淌,把灰布褂子浸得透濕,貼在身上涼飕飕的,像裹了層冰。

好不容趕到破船邊,根嬸找了一塊比較平的木闆,擱在船塢的空地上,把傷兵放上去。這一路上,傷兵都沒出聲,不知道是暈過去了,還是疼得說不出話來,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嘴唇卻透着點紫。

趙佳貝怡沒顧得上歇息,轉身就進了船艙。翻出鐵皮盒子,倒了大半盒磺胺粉,又從空間裏拿了些消炎草藥——這些草藥都是她精心種的,效果比一般的強。還有那把顧慎之給的刀,她一直帶在身上,磨得很鋒利,沒想到第一次用是在給人處理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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