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車鬥裏的鐵皮被震得哐當哐當作響。趙佳貝怡緊緊攥着帆布包的帶子,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包裏是密封好的病理樣本,用幾層油紙仔細包裹着,外面還套上了鉛筒,沉甸甸的,壓得帆布包的帶子深深陷進肩膀肉裏。
随着卡車逐漸遠離前線,炮火聲逐漸淡去,變成了隐約的悶響。然而,空氣中卻彌漫着一股難以名狀的氣味,它混合着塵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司機師傅是個本地人,操着生硬的普通話:“趙醫生,前面就是廢棄鎮了,國際組的人就在那兒搭了棚子。”
趙佳貝怡擡頭望去,遠處的鎮子仿佛一個被啃過的窩頭,斷牆殘垣戳在黃土地上,幾面褪色的旗子在風中無力地耷拉着,那是國際醫療組的标志。
卡車終于停了下來,趙佳貝怡跳下卡車,腳剛沾地就被揚起的塵土迷了眼。一個高個子金發男人迎了上來,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胸前别着“萊諾·霍夫曼”的銘牌。“趙醫生?我是萊諾。”他的中文帶着濃重的德語口音,握手時掌心很燙,“我們等你很久了。”
臨時檢驗室搭建在鎮中心唯一沒有倒塌的教堂裏,幾張行軍床拼在一起充當操作台,上面擺放着顯微鏡和各種玻璃器皿,瓶瓶罐罐反射着從破碎窗戶照進來的陽光。角落裏堆着發電機,嗡嗡作響,震得地上的灰塵都在跳動。
“這位是瓊斯醫生,美國人,病毒學專家。”萊諾指着一個紅頭發的女人,她正用鑷子夾着玻片,擡頭沖趙佳貝怡揚了揚下巴。“那幾位是流行病學專家,還有中方的翻譯和助手。”
趙佳貝怡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時,指尖有些顫抖。“這是患者的組織樣本,還有血液塗片。”她開口時才發現自己的嗓子有些幹澀,“我帶了詳細的病曆記錄,包括發病時間、症狀演變,還有……這個。”
她拿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其中一頁,上面貼着一張照片——紫黑色的壞死斑塊像一朵腐爛的花,綻放在患者的小臂上,邊緣還泛着詭異的熒光。
萊諾的藍眼睛瞬間眯了起來,拿起放大鏡湊近仔細觀察,嘴裏喃喃自語:“典型的壞死症狀,但這個形态……”他轉頭對瓊斯說,“準備檢測,加急。”
瓊斯吹了聲口哨,接過樣本時眼神變得嚴肅:“趙醫生,你懷疑是……”
“細菌戰。”趙佳貝怡打斷她,聲音雖然不大,卻讓教堂裏的嗡嗡聲戛然而止。“患者沒有接觸過齧齒動物,疫情爆發得過于集中,而且症狀的進展速度遠超普通鼠疫。”她看着萊諾,“我需要你們的專業判斷。”
萊諾沉默了幾秒,然後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們會認真檢測。在這之前,能請你講講具體的發病情況嗎?尤其是第一個病例。”
趙佳貝怡點點頭,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窗外的風卷着沙粒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她從第一個患者講起,那個被炮彈擦傷的士兵,起初隻是發燒,後來突然出現斑塊,短短三天内病情急劇惡化……她的聲音雖然穩定,但捏着本子的手指,指腹都因爲緊張而蹭得起了毛。
萊諾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打斷她:“患者有沒有接觸過特殊的空投物品?比如宣傳單,或者包裹?”
“沒有。但他們連隊駐守的陣地,前幾天發現過死老鼠,成群的,死得很奇怪,肚子都漲得像皮球。”趙佳貝怡的聲音低沉,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不安。
瓊斯在旁邊飛快地記錄,紅頭發随着動作一甩一甩:“典型的生物武器投放特征。日軍在滿洲就幹過類似的事。”他的話語中帶着一絲肯定,仿佛已經見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
等待結果的時間像被拉長了。趙佳貝怡沒閑着,跟着萊諾去查看他們臨時隔離的幾個輕症患者。帳篷搭在教堂後院,帆布上用紅漆畫着十字,老遠就能看見。這個十字架仿佛成了希望的象征,爲這個被疫情籠罩的小鎮帶來了一絲光明。
一個少年躺在裏面,胳膊上纏着繃帶,掀開時能聞到股惡臭。趙佳貝怡伸手想摸他的額頭,少年卻瑟縮了一下,眼裏全是恐懼。“别怕,我看看就好。”她放輕聲音,指尖剛碰到繃帶,就聽見外面傳來争吵聲。
是瓊斯和個戴眼鏡的中方助手,好像在爲樣本保存方法争執。趙佳貝怡走出去時,正聽見瓊斯提高了聲音:“必須低溫保存!否則細菌活性會受影響!”
“發電機的油不多了,得省着用!”助手也紅了臉。
“油能救人嗎?這是證據!”瓊斯把手裏的試管往桌上一墩,液體晃出來濺在白大褂上。
“我來想辦法。”趙佳貝怡突然開口,“我記得鎮子東頭有個冰窖,以前是儲菜用的,或許能暫時冷藏樣本。”
萊諾眼睛一亮:“太好了!趙醫生,你對這裏很熟悉?”
“我以前跟着醫療隊來過附近。”趙佳貝怡沒多說,轉身去找冰窖的鑰匙。太陽快落山了,影子被拉得老長,她走在空蕩的街道上,踢到塊石頭,滾了幾圈停在斷牆下——牆縫裏還卡着半塊日軍的罐頭盒。
等她帶着人把樣本轉移到冰窖,天已經黑透了。發電機突然“咔”地停了,教堂裏瞬間陷入黑暗。有人罵了句髒話,摸出打火機,火苗竄起來的瞬間,趙佳貝怡看見萊諾正舉着個玻片,對着火光看,臉色凝重得像塊鐵。
“有結果了?”她走過去。
萊諾沒說話,把玻片遞給她。借着微弱的光,能看見顯微鏡下的細菌形态,像串歪歪扭扭的臘腸,邊緣還帶着刺狀突起。“是鼠疫耶爾森菌,但……”他深吸一口氣,“基因序列有變異,毒性至少增強了三倍,傳播性也……”
瓊斯拿着報告走進來,紅頭發亂糟糟的:“确認了。與已知的自然菌株比對,差異顯着,尤其是在毒力基因片段上,有明顯的人工編輯痕迹。”她把報告拍在桌上,紙頁被風吹得嘩嘩響,“這是人爲制造的生物武器。”
教堂的甯靜被一種沉重的氣氛所籠罩,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那個戴眼鏡的中方助手突然感到一陣惡心,他捂住嘴,急忙沖向教堂外,開始幹嘔起來。瓊斯,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看到這一幕,憤怒地一拳砸在牆上,他的聲音充滿了憤怒和絕望:“這群混蛋!這是戰争罪!反人類罪!”
萊諾,一個藍眼睛裏布滿血絲的男子,他轉向趙佳貝怡,眼神中充滿了嚴肅和堅定:“你的判斷是對的。但我們需要更多證據,能指向……具體是誰投放的證據。”
接下來的三天,趙佳貝怡成爲了國際小組的向導,肩負着引領他們深入疫情最嚴重村莊的重任。這些地方,即便是本地人也對其避而遠之,因爲那裏彌漫着消毒水和腐屍混合而成的刺鼻氣味,令人作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