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委員會的工作剛收尾,麻明福的調令就來了。電報上的字墨還新鮮,他捏着紙的手卻直冒汗——北方工業基地,聽着就夠偏的,據說冬天能凍掉耳朵。
“去不去?”他把電報往趙佳貝怡面前一推,軍靴在地闆上蹭出點聲響。窗外的梧桐葉黃了,飄得滿地都是,像誰撒了把碎金子。
趙佳貝怡正給“梓桐膏”配方做最後調整,藥膏的草藥味混着松節油的香。她擡頭看他,眼裏笑出了細紋:“你去哪,我去哪。忘了?當年說好了,你開你的礦,我治我的病。”
麻明福的耳尖騰地紅了。那是在太行山裏,他腿上中了彈,她蹲在雪地裏給他取碎片,血染紅了半條圍巾。他疼得龇牙咧嘴,卻嘴硬說“等勝利了,我去開鐵礦,給國家煉鋼”。她當時笑他吹牛,說“那我就去礦上開診所,專給你治跌打損傷”。
沒想到,一句戲言,成了真。
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又換了兩趟卡車,才到地方。車剛停穩,趙佳貝怡就被風灌了一嘴沙。眼前的城市像塊沒雕琢的石頭,到處是腳手架,煙囪冒着黑煙,工人們扛着鋼釺往工地方向跑,喊着号子,震得地皮都顫。
“這就是咱以後的地盤。”麻明福指着遠處的高爐,眼裏閃着光。他現在是基地安全科的頭,軍裝袖口還沾着煤渣,剛從工地上過來。
市人民醫院在個舊教堂裏,十字架早就拆了,留下個光秃秃的木頭架子。門診室就兩間,擺着三張破病床,床單洗得發灰,還打了補丁。唯一的醫生是個老中醫,戴着老花鏡,正給個工人拔火罐,罐口的灰落在病人背上,像撒了把土。
“趙院長,您可算來了!”老中醫看見她,激動得差點把火罐掉地上,“昨天有個工人被鋼水燙了,我這兒連點像樣的燙傷藥都沒有……”
趙佳貝怡的心揪了一下。她打開帶來的藥箱,把改良過的“梓桐膏”拿出來——這方子是她根據王梓桐留下的草藥筆記改的,加了地榆和黃連,治燒傷感染特别管用。“先把這個用上,我去看看能改出間手術室不。”
教堂後面有間廢棄的儲藏室,堆滿了破椅子和空酒瓶。趙佳貝怡挽起袖子就幹,麻明福帶着幾個工人過來幫忙,把雜物清出去,用石灰水刷牆,窗戶蒙上塑料布。“這屋朝南,光線好,改改能用。”他掄着錘子釘木頭,汗珠順着下巴往下掉,砸在地上洇出小水點。
缺設備是個大難題。沒有無影燈,趙佳貝怡就讓人把汽車大燈拆下來,架在木架上;沒有手術床,就用門闆墊上棉花胎,綁在長條凳上;最愁的是消毒鍋,她琢磨了半宿,把繳獲的日軍行軍鍋洗幹淨,架在煤爐上燒,蒸汽呼呼地冒,倒也能用。
“趙院長,這能行嗎?”小護士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顫抖,她看着眼前這台簡陋的設備,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她剛剛從衛校畢業,對于這種緊急情況和這些所謂的“土設備”,她感到手足無措,心中充滿了不安和恐懼。
“咋不行?”趙佳貝怡的聲音堅定而有力,她正在給手術刀消毒,酒精棉球在刀刃上輕輕擦拭,發出耀眼的光芒。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種經曆過無數風雨的堅毅,“當年在戰壕裏,就着月光都能做手術。現在有屋頂有爐子,條件強多了。”她回憶起淞滬戰場的艱苦歲月,她蹲在彈坑裏給傷員進行截肢手術,麻明福舉着火把給她照亮,火光映照着他滿是煙灰的臉龐,那光芒甚至比現在的汽車大燈還要明亮。
在那個動蕩的年代,醫療條件極其有限,但趙佳貝怡和她的同事們憑借着頑強的意志和精湛的技藝,克服了重重困難。她記得有一次,一個年輕的士兵因爲腹部中彈而生命垂危,沒有足夠的麻醉藥,她隻能用最原始的方法進行手術。在那個沒有現代醫療設備的環境下,她用最簡單的工具,憑借自己的雙手和經驗,挽救了無數戰士的生命。
工人多,工傷就多。今天是被砸傷了腿,明天是被燙傷了胳膊,還有的長期挖礦,得了矽肺病,咳得直不起腰。趙佳貝怡帶着人下車間,給機器裝上防護欄,給礦工發放口罩,還在廠裏辦起夜校,教大家如何處理小傷口,如何預防職業病。
“這機器得裝個擋闆,不然容易絞着衣服。”她蹲在沖床旁邊,鉛筆在本子上畫着草圖,聲音幾乎被機器的轟鳴聲所淹沒。麻明福就站在她身後,拿着尺子仔細地量着尺寸,眉頭緊鎖,顯得十分專注:“明天就讓人改,必須保證安全。”
他現在負責安全工作,而她則負責醫療方面,兩人配合默契,就像當年在戰場上一樣。他下井檢查安全設施,她就跟着去給礦工們做體檢;她在夜校講課,他就搬個小闆凳坐在最後排,認真地聽講,記下哪些地方容易出事故,然後回頭就去進行整改。
晚上回到宿舍,兩人坐在小馬紮上,就着煤油燈研究圖紙。麻明福的手指在采礦圖上劃過:“這裏的巷道太窄,得拓寬,不然容易塌方。”趙佳貝怡就在旁邊認真記錄:“塌方最容易傷着脊柱,得備足夾闆和消炎藥。”
煤油燈的光芒忽明忽暗,映照在兩人的臉上,都是煤灰和疲憊,但眼中卻閃爍着堅定的光芒。麻明福突然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玩意,是一個用鋼釺磨制而成的小物件,形狀像一朵金銀花:“給你的,今天在礦上撿的廢鋼釺,磨了磨。”
趙佳貝怡接過那個小玩意,冰涼的金屬在手中沉甸甸的。她想起了他說過的藥田,雖然這裏沒有後山,但他的心思依舊細膩如初。“好看。”她把小玩意别在胸前,微笑着,“比東京法庭上的勳章好看。”
冬天來得早,北風呼嘯,卷着雪花打在臉上,刺骨的寒冷。醫院的煤炭存量不多了,趙佳貝怡就帶着人去撿煤渣,麻明福得知後,從廠裏勻了兩車煤炭過來,卸在醫院門口,像兩座小黑山。“别凍着,病人和藥品都怕凍。”他搓着凍得通紅的手,說話時嘴裏冒着白氣。
有天夜裏,醫院突然來了個急病号,是個老礦工,咳得痰裏帶血,臉憋得發紫。趙佳貝怡診斷是肺栓塞,情況危急,必須馬上搶救。但醫院沒有呼吸機,怎麽辦?她想起了戰地救護時用過的土辦法,讓人找來氧氣袋,用手捏着給病人供氧。她捏得胳膊都麻了,麻明福就輪流替她,兩人就這樣捏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時,病人的狀況終于有所緩解。
“趙院長,麻科長,你們歇會兒吧。”小護士端來熱粥,眼圈紅紅的。她是剛從衛校畢業的,哪見過這陣仗。
趙佳貝怡剛要接過麻明福遞來的氧氣袋,卻被他那比煤炭還要黑,卻異常溫暖的手按住了。他的手指因爲用力捏緊氧氣袋,指節都泛起了蒼白的顔色。她看着他那專注的神情,心中湧起一股暖流。窗外的雪依然紛紛揚揚,但屋内的溫暖卻讓人感到格外舒适。熱騰騰的粥氣蒸騰而上,熏得人眼睛都感到酸澀。趙佳貝怡凝視着麻明福的側臉,突然間,她意識到,即使是在這個沒有硝煙的和平年代,他們依然有着自己的戰鬥——與貧困、落後和不安全作鬥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