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仁醫院的消毒水味,濃得能嗆出眼淚。
趙佳貝怡剛給一個炸掉半條腿的兵娃子換完藥,白大褂的袖子已經濕透了,貼在胳膊上黏糊糊的。窗外的日頭毒得很,照在對面的斷牆上,把那些焦黑的木梁曬得冒白煙。
“趙醫生,歇會兒吧?”小護士端來碗涼白開,眼裏帶着心疼,“您從早上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
趙佳貝怡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水順着嘴角流到脖子裏,涼絲絲的。她抹了把嘴,剛想說“沒事”,就看見副院長那油光锃亮的腦袋從走廊那頭探了出來,像隻尋食的耗子。
“趙醫生,忙着呢?”副院長笑得一臉褶子,身後跟着個穿病号服的女人,低着頭,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趙佳貝怡心裏“咯噔”一下。這副院長姓黃,是戴先生的遠房表親,自打她來醫院,就沒給過好臉色,不是讓她去處理爛到流膿的傷口,就是給些查不出病因的“怪病”讓她看,明擺着是找茬。
“黃院長有事?”她把碗遞給小護士,手悄悄攥緊了白大褂口袋裏的銀針——那是她以防萬一藏的。
“給你帶了位病人。”黃副院長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的女人,“這位李小姐,轟炸時被塌下來的闆子砸了,受了點皮外傷,就是吓着了,老說胡話。你給瞧瞧?”
他說話時,眼睛在女人身上溜了一圈,又直勾勾地盯着趙佳貝怡,那眼神像黏在身上的螞蟥,惡心人得很。
趙佳貝怡讓女人坐在診療床上,剛想掀開她的袖子,女人突然渾身一顫,像被燙着似的縮回手。帽檐下露出的半張臉,白得像紙,嘴唇裂了好幾個口子,滲着血。
“别怕,我看看傷。”趙佳貝怡放輕聲音,盡量讓語氣柔和些。她注意到女人的手腕上有圈很深的勒痕,不是砸傷,倒像是被繩子捆的。
女人猶豫了半天,終于慢慢擡起胳膊。袖子滑下來,露出的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舊傷疊着新傷,有幾處還結着黑痂,一看就是被人打的。最顯眼的是心口位置,有塊巴掌大的淤青,形狀像是被腳踹的。
這哪是炸傷,分明是遭了虐待!
趙佳貝怡的手頓了頓,擡頭看了眼黃副院長。他正背對着她們,假裝看牆上的宣傳畫,耳朵卻豎得老高。
“我給你消消毒。”她拿起酒精棉,故意用了點勁。女人疼得“嘶”了一聲,卻咬着牙沒敢吭聲,隻是趁黃副院長轉身的功夫,飛快地給趙佳貝怡遞了個眼神,眼裏全是驚恐。
趙佳貝怡心裏有了數。她蘸着酒精棉,在女人胳膊上輕輕擦着,指尖卻在她手心裏快速劃了幾下——那是根據地常用的暗号,問“是不是自己人”。
女人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像是被燙着。她低下頭,帽檐擋住了臉,聲音細得像蚊子哼:“醫生……救救我……他們……他們是魔鬼……”
“胡說什麽!”黃副院長猛地回頭,臉色沉了,“李小姐,趙醫生是來給你看病的,别胡言亂語!”
女人吓得一哆嗦,縮着脖子不敢說話了,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順着下巴往下掉。
趙佳貝怡按住她的肩膀,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别怕,先看病。”她一邊用碘伏給女人處理那些皮外傷,一邊悄悄調動精神力,渡過去一絲藍葉的能量。那能量帶着點暖意,順着女人的胳膊流進心裏,她緊繃的肩膀明顯松了些。
“就是些皮外傷,養養就好了。”趙佳貝怡拿出紗布,慢悠悠地纏着,“我開點安神的藥,晚上好好睡一覺。”
她寫藥方時,故意把“遠志”寫成“元志”,又在劑量那裏多畫了個圈——這是她和顧慎之約好的暗号,意思是“有危險,速想辦法”。
黃副院長盯着她寫完藥方,又把女人上下打量了一遍,才假笑着說:“那就麻煩趙醫生了。李小姐,你就在這兒好好歇着,别亂跑。”
他走的時候,腳步放得很慢,像是在确認她們有沒有說悄悄話。
門剛關上,女人就“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抓住趙佳貝怡的褲腿:“醫生,我是進步劇團的,我們排了抗日的戲,被他們抓了……他們打死了好多人,就我活下來了……他們逼我說出誰是地下黨,我說不出來,就往死裏打我……”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們把我送到這兒,說是讓我盯着您,看您跟誰來往……要是不聽話,就……就殺了我……”
趙佳貝怡扶起她,心裏像壓了塊石頭。果然是個陷阱,想用這女人釣出她的底細,要是她動了恻隐之心,幫了這女人,就等于承認自己跟地下黨有關系。
“你先别聲張。”她把女人扶到病床上,“就乖乖待着,按時吃藥,他們暫時不會動你。”她從口袋裏摸出個油紙包,裏面是幾塊壓縮餅幹,“先墊墊肚子,保存體力。”
女人接過餅幹,哭得更兇了,卻不敢發出聲音,隻能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趙佳貝怡拍了拍她的背,轉身走出病房。她得趕緊把消息傳給顧慎之。
藥房在走廊盡頭,管藥房的老王頭是個瘸子,轟炸時被埋在下面,是趙佳貝怡把他挖出來的,還給他接好了腿。這老頭是個實在人,眼裏不揉沙子。
“王大爺,拿點紗布。”趙佳貝怡假裝取藥,趁着老王頭轉身的功夫,把寫着消息的小紙條塞進了藥箱底下——那裏藏着老王頭給兒子留的家書,最不容易被發現。
老王頭遞過紗布,突然低聲說:“趙醫生,剛才黃副院長讓人在你診室門口裝了個竊聽器,就在那個花盆底下。”
趙佳貝怡心裏一驚,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麽。有些話,不用說透。
回到住處時,天已經擦黑了。顧慎之正坐在院裏的石凳上,手裏拿着根樹枝在地上劃着什麽,看見她進來,趕緊把地上的痕迹抹了。
“出事了?”他站起身,腿還沒好利索,走快了有點瘸。
趙佳貝怡把李小姐的事說了一遍,最後道:“他們是想逼我們表态,再拖下去,怕是要動真格的了。”
顧慎之的眉頭擰成個疙瘩,在院裏踱了兩圈:“我就覺得不對勁。今天上午,戴先生派來的人突然換了,個個都帶着槍,看我的眼神跟看犯人似的。”
他從懷裏掏出個揉得皺巴巴的煙盒,裏面不是煙,是張小紙條,上面是用米湯寫的字,烘幹了什麽也看不見,得用碘酒抹了才顯形——這是地下黨的聯系方式。
“老周那邊回信了,說清水百合确實派了人來重慶,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主兒,據說還帶了那種激發劑,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我們解決掉。”顧慎之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覺得,這消息說不定是戴先生故意漏出來的,他想讓我們覺得,隻有靠他們才能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