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裏的塵埃在晨光中慢慢飄着,就像時間的碎片。趙佳貝怡背靠着冰冷的木闆牆,手裏的半塊餅已經吃完了,指尖還留着一點碎渣。
她看着那些碎渣,突然想起了野人谷的石臼,想起了那些雪白的磺胺結晶,想起了秀芹用竹片刮取時的專注模樣。
“想家了?”顧慎之的聲音忽然在對面響起。
趙佳貝怡擡起頭。顧慎之已經吃完了餅,正在用一塊破布擦他那把勃朗甯手槍。他的動作挺利索的,拆開、擦幹淨、再裝上,手指靈活得不像個剛從鬼門關回來的人。晨光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野人谷的大家,現在應該起床了。”趙佳貝怡說,聲音有點啞,“秀芹去照看菌種,根生去溪邊打水,小李檢查石臼,老馬帶着人巡邏……這個時候,谷裏會有炊煙。”
顧慎之擦槍的手停了一下。“他們會沒事的。老馬是老兵,他在,野人谷就不會有大事。”
“那藥呢?”趙佳貝怡緊握手指,餅渣刺痛了掌心,“我走的時候,磺胺隻剩下一小袋。這都過去好幾天了,前線在打仗,傷員在流血,他們等不起。”
“所以你得趕緊回去。”顧慎之“咔哒”一聲裝上彈匣,把槍插回腰間,“但回去之前,得把這邊的事情解決掉。731不隻一個實驗室,你炸的隻是主樓。
還有樣本庫、動物飼養場、野外實驗場……都得清理掉。”
趙佳貝怡的心沉了沉。一個主實驗室就差點讓她送命,還有更多?
“怎麽清理?我們隻有兩個人,一把槍,幾發子彈。”
“不是我們。”顧慎之擡起頭,眼裏閃着一種特别的光,“是‘她’。”
“她?”
這時候,木屋的門被輕輕敲響。三下,兩輕一重。
顧慎之立刻緊張起來,手放在槍柄上,示意趙佳貝怡别出聲。他悄悄地挪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過了一會兒,他松了口氣,打開了門闩。
一個穿墨綠色呢子大衣的女人走了進來。她大概二十五六歲,短發齊耳,皮膚很白,五官精緻得像電影明星。但她的那雙細長的丹鳳眼,眼神銳利得像刀子,掃過木屋時,趙佳貝怡感覺像是被解剖刀劃過。
女人反手關上門,摘下駝色的毛線圍巾,露出纖細的脖頸。她看都沒看顧慎之,直接看向趙佳貝怡,上下打量。
“趙佳貝怡醫生?”她的聲音冷冷的,帶着點東北口音,但發音标準得有點機械。
趙佳貝怡站起來,點頭:“我是。”
“清水百合。”女人報出自己的名字,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個皮夾,打開,裏面是張證件——關東軍防疫給水部隊特别研究員,照片上的她穿着白大褂,表情嚴肅。
趙佳貝怡的呼吸停了一下。日本軍官?顧慎之說的“她”,是個日本人?
“自己人。”顧慎之低聲解釋,但手還放在槍柄上,顯然還沒完全放松警惕,“百合是反戰同盟的,在731潛伏了三年。”
清水百合似乎對“自己人”這個說法不太在乎。她走到桌邊,從随身的小皮包裏拿出一張地圖,展開。地圖是手繪的,線條精細,用日文标注。
“昨晚的爆炸,炸毀了B棟主實驗室和相連的三個培養室。”清水百合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指甲修得很整齊,但指節上有細小的疤痕,像是化學試劑灼傷的痕迹,“死了四十七個,包括石井四郎的得力助手吉村秀雄。損失了三分之一的細菌樣本,實驗數據大部分毀了。”
她說着,擡起眼看趙佳貝怡,眼神裏沒有一點情緒,就像在彙報實驗數據:“你做得不錯。比預期效果好。”
趙佳貝怡不知道該說什麽。四十七條人命,即使是敵人的命,從她嘴裏說出來也輕描淡寫得讓人不舒服。
“但還不夠。”清水百合的手指移到地圖的另一側,“這裏是特别樣本庫,在地下十米,鋼筋混凝土結構,常規爆破很難炸毀。裏面存着鼠疫、炭疽、霍亂、傷寒的純化菌株,還有……活體樣本。”
“活體樣本?”趙佳貝怡問。
清水百合沉默了兩秒,才說:“人。還活着的人,被注射了不同變種細菌,觀察病程發展。現在還有十九個,關在隔離艙裏。”
趙佳貝怡的胃猛地一抽。她想起通風管道下那個被開膛的人,想起那微弱、斷斷續續的呼吸。
“能救嗎?”她聽到自己問。
清水百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天真的孩子。“不能。他們已經被深度感染,救出來也是死,而且會傳染。唯一的人道,是讓他們和那些細菌一起消失。”
她說“人道”時,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諷刺的笑意。
“所以我們要炸掉樣本庫。”顧慎之接過了話茬,“但地下十米,混凝土牆厚一米五,常規炸藥需要量太大,我們運不進去。而且樣本庫有獨立的通風過濾系統,毒氣也進不去。”
“那怎麽辦?”趙佳貝怡看向清水百合。這個女人能混到特别研究員的位置,肯定有辦法。
清水百合從包裏又掏出個小鐵盒子,打開一看,裏面裝着幾支手指長短的玻璃小瓶子,密封着,裏面是無色透明的液體,在晨光下還泛着點藍幽幽的光。
“這可是731最新的‘櫻花-7号’。”清水百合拿起一支瓶兒,對着光線一照,“這玩意兒是高濃度的神經毒氣,揮發得特别快,沾皮膚、吸進肺裏都能要命。隻要0.1毫克,就能幹掉一個足球場大小的所有生物。”
趙佳貝怡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那玻璃瓶裏的液體靜靜地躺在那裏,看着挺好看的,可卻是緻命的。
“不過樣本庫是密封的,還有過濾系統。”顧慎之皺着眉頭說。
“過濾系統周三上午九點檢修,四十五分鍾。”清水百合把瓶子放回鐵盒子裏,“檢修的時候,通風系統就關了,内部循環。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今天是周二。”趙佳貝怡說。
“那就明天上午九點,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清水百合把鐵盒子合上,遞給顧慎之,“毒氣可以從通風管道檢修口放進去。但是檢修的時候,樣本庫外圍守衛會加倍。而且,還得有人從裏面把應急密封閥關上,不然毒氣就漏到其他地方去了。”
“裏面?誰進去?你?”顧慎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進不去。”清水百合搖搖頭,“樣本庫的權限隻有三個人有:石井四郎、北野政次,還有中村老軍醫,他在731待了十年,是個十足的怪人。他就住在樣本庫旁邊的值班室,除了每周三檢查的時候出來透透氣,其他時間都窩在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