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的黃昏,霧是灰藍色的。從江面漫上來,像化不開的濃痰,吞了堤岸,吞了枯柳,連遠處俄式教堂尖頂上的十字架,都隻剩個模糊的影子,在霧裏晃悠。
江風刮得兇,裹着冰碴子,打在臉上像被小刀子割。趙佳貝怡蹲在廢棄碼頭的棧橋下,裹着件油乎乎的羊皮襖,頭上包着灰頭巾,臉抹了煤灰,乍一看就是個苦哈哈的漁婦。腳邊竹籃裏,幾條凍硬的江魚直挺挺躺着,魚眼空洞地瞪着灰蒙蒙的天。
這是清水百合安排的路子。送菜農婦進不了731核心區,但漁婦能——鬼子食堂每天要新鮮魚獲,那個送魚的老漁夫“病了”,今天換他“侄女”代班。
顧慎之在二十米外的破船屋裏,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能看見他蹲在船頭補漁網,動作笨得像剛學活的雛鳥。
他扮成碼頭苦力,破棉褲露着棉花,誰也不會多看一眼——哈爾濱的冬天,這樣的苦力多如牛毛。
等。等天黑,等接應的船,等明天那個注定染血的黎明。
江面傳來“嘎吱嘎吱”的破冰聲,由遠及近。趙佳貝怡擡頭,看見艘小木船從霧裏鑽出來,船頭老漢戴狗皮帽,撐着長竹篙,動作利利索索。
“買魚不?”老漢吆喝,嗓子粗得像砂紙磨過。
暗号對上了。趙佳貝怡拎起竹籃走過去:“啥價?”
“大的三毛,小的兩毛。”
“都要了,便宜點。”
老漢咧嘴笑,黃牙露出來:“上船看貨。”
船艙窄得轉不開身,漁網和木桶堆着,魚腥味嗆得人想捂鼻子。老漢放下簾子,摘了狗皮帽,臉被江風刻得全是溝壑:“我姓韓,叫老韓。”他從木桶底摸出布包,“清水小姐交代的。”
裏面是套護士服,漿洗得挺括,白得晃眼,還有頂護士帽。“明早六點,江神廟後門等。小原開車接你。”
趙佳貝怡摸着冰涼的布料,想起清水百合那雙沒溫度的手,還有她說“活體樣本”時平淡的語氣。
“車……安全?”
“小原是日本人,反戰同盟的。”老韓叼了根煙沒點,“他哥死在731,兩年前抓去修圍牆,再沒回來。”他頓了頓,狠狠吸了口煙,“明天,多殺幾個鬼子。”
竹篙一點,小船又沒入濃霧。趙佳貝怡拎着竹籃回棧橋,顧慎之正啃幹糧,見她回來擡了擡下巴,她微微點頭——一切順利。
夜幕落下來,江邊路燈亮了,昏黃的光在霧裏暈成一團團,像得了黃疸病。遠處城區飄來日本軍歌,嘶啞的男聲在風裏打着旋,聽得人心裏發堵。
顧慎之走過來,遞過半塊烤紅薯。皮焦黑,掰開金黃軟糯,熱氣騰騰。“吃點,暖和。”
趙佳貝怡小口啃着,紅薯甜得發齁,熱流從喉嚨暖到胃裏。兩人背靠着朽木樁,望着霧蒙蒙的江面,誰都沒說話。
探照燈的光柱掃過江面,日軍巡邏艇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又慢慢消失在霧裏。
“怕嗎?”顧慎之突然問。
趙佳貝怡點頭:“怕。”
“怕就對了。”他含着紅薯嘟囔,“我每次出任務都怕,怕死,怕完不成,怕連累人。但怕着怕着,就習慣了。”
“習慣不了。”她聲音很輕,“拿起手術刀怕救不活,看到傷員怕藥不夠。現在怕進不了樣本庫,怕關不上密封閥,怕那些隔離艙裏的人……”
話沒說完,被風卷走了。
顧慎之側頭看她,棧橋下光線暗,她的臉半明半暗,睫毛投下小片陰影。這個總冷靜得像塊冰的女醫生,此刻脆弱得像根要被風吹折的蘆葦。
“趙佳貝怡,”他叫她全名,很少這麽叫,“你知道我爲啥能‘死而複生’?”
她轉頭看他。
“不是靠假死藥,也不是靠那些賣國求榮、殘害同胞的僞軍。”
他靜靜地凝視着眼前波濤洶湧的江面,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情感都融入到這片無盡的江水中去一般,語氣平淡如水,但又帶着一種無法言說的堅定和決絕。
“而是靠着心中熊熊燃燒的仇恨之火!我的父母慘死在僞滿洲國的首都——新京;我的姐姐則命喪于日寇屠城的南京大屠殺之中;
而我的兄弟們,則全部戰死在了那場慘烈無比的台兒莊戰役裏……如今,偌大的顧家隻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苟活于世。
每當我感到快要支撐不下去的時候,腦海中便會浮現出親人們臨死前痛苦扭曲的面容以及日本侵略者猙獰可怖的笑容。
這種深入骨髓的恨意猶如一團熾熱的火焰,不斷地灼燒着我的身體與靈魂,慢慢地将内心深處對于死亡的恐懼吞噬殆盡。”
說到這裏,他緩緩地轉過身來,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眸突然變得異常明亮,宛如夜空中最璀璨奪目的星辰般耀眼奪目且令人心悸不已:
“然而,你卻與衆不同。你的心底依然牽挂着活生生的人,而非早已逝去的亡靈。所以,你之所以害怕,并非僅僅出于對自身安危的擔憂,更多的是因爲你仍懷有一顆善良仁慈之心,渴望能夠拯救那些處于水深火熱中的無辜百姓們。這份難得可貴的品質,請一定要好好珍惜并堅守到底啊!”
聽到這番話後,趙佳貝怡整個人都呆住了,一時間竟然不知該如何回應對方。一直以來,在她眼中那個總是玩世不恭、放蕩不羁的男人形象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滿含真摯與誠懇的面龐。
此時的他,目光如此專注而深沉,令趙佳貝怡不禁心生敬畏之情。凜冽的江風吹拂而過,卷起他前額的發絲肆意飛舞,同時也清晰地展露出那條剛剛愈合不久的傷口。在昏暗朦胧的夜色映襯下,它宛如一道暗紅色的疤痕,觸目驚心。
“那你呢?”她問,“你的恨,燒完了嗎?”
顧慎之笑了,又恢複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早着呢。等把鬼子全趕出去,等這片土地再沒731,等所有人都能安心活着……那時候,或許就不恨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灰:“睡吧,我守夜。明天還得早起。”
趙佳貝怡沒動,抱着膝蓋看他走到棧橋邊點煙。猩紅的煙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隻孤獨的眼睛。
恨。她嚼着這個字。恨鬼子毀了家國,殺了同胞,逼得她拿手術刀的手去握炸彈。當然恨。
但心裏更多的,是比恨更深的東西。是王副院長說的“托得住命的重量”,是野人谷篝火邊大家磨石頭時眼裏的光,是被磺胺救活的傷員臉上的笑,是秀芹抱菌種箱說“這是咱們的根”時的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