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撕裂了風雪的嗚咽,在礦洞口炸開。
顧慎之的雙槍噴出火舌,沖在最前面的三個日本兵和那條吐着舌頭的軍犬應聲倒地。血噴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像剛潑上去的朱砂,瞬間被新雪半掩。
但敵人太多了。幾十支槍同時開火,子彈像瘋了的馬蜂,“嗖嗖”地往洞裏鑽,打在岩石上迸出火星,碎石子飛濺到臉上,生疼。
顧慎之被迫縮回洞内,草簾子“噗噗”被打成篩子,白花花的雪沫子順着破洞往裏灌。
“手榴彈!”外面傳來日語的吼叫,又急又兇。
顧慎之臉色驟變,像頭豹子似的撲向最近的傷員,一把将人拖到洞壁的凹陷處。林秀也反應過來,拽着老耿往角落裏滾——老耿肚子上的傷剛結疤,一扯就“嘶”地抽氣,卻死死攥着她的胳膊不松。
幾乎同時,兩顆手榴彈“咕噜噜”從洞口滾進來,在礦洞中央打着轉,引信“滋滋”冒着火星。
“轟——!!!”
隻聽一聲巨響,爆炸産生的強大氣浪如同一股狂暴的龍卷風一般席卷而來!它無情地掀翻了陶罐和石臼,這些原本安靜擺放着的物品此刻仿佛變成了脆弱不堪的玩具,輕易就被摧毀成無數碎片。
那些破碎的瓷片如同雨點般四處飛濺,狠狠地砸向人們的臉頰,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感。
與此同時,火星也像惡魔一樣肆虐開來,迅速點燃了牆角堆積如山的幹草堆。熊熊大火燃起後,滾滾濃煙如同一頭兇猛的巨獸,張牙舞爪地騰空而起。
這濃密的煙霧以驚人的速度彌漫整個洞穴,眨眼間便将其完全填滿。
林秀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吓得渾身一顫,她感覺自己的耳膜似乎都要被震破了,腦袋裏一片嗡嗡作響。
視線模糊不清,眼前隻有漆黑一團,讓她幾乎無法站立。更糟糕的是,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湧上喉嚨,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剛剛吞下了一口鮮血。
她摸索着抓住老耿的手,還好,還在動,帶着點顫抖的熱乎氣。
“咳咳……林醫生……您沒事吧?”老耿的聲音在煙霧裏飄過來,虛得像片紙,卻字字清晰。
“沒事。”林秀撐起身子,看見顧慎之也從碎石堆裏爬出來,半邊臉被血糊了,顴骨上劃了道深口子,血正往脖子裏淌,但那雙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子。他沖她打手勢:敵人要沖進來了。
果然,爆炸聲剛歇,幾個日本兵就端着刺刀沖進來。三人一組,貓着腰,互相掩護,動作标準得像演練過千百遍。礦洞裏光線暗,煙霧又大,他們一時沒瞅見躲在角落的傷員。
顧慎之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像頭蓄足了勁的獵豹,從陰影裏“呼”地撲出來,駁殼槍“砰砰砰”連響,最近的兩個日本兵眉心中彈,哼都沒哼就直挺挺倒了,刺刀“哐當”砸在石頭上。
第三個日本兵反應快,挺槍就刺,顧慎之側身躲過,左手的匕首“噌”地反手一劃,那鬼子“嗬嗬”兩聲,捂着脖子倒下去,血從指縫裏往外湧,像開了閘的小泉。
血濺了顧慎之一身,但他眼皮都沒眨,撿起地上的三八大蓋,拉栓上膛,對着洞口“哒哒哒”又是一梭子。沖進來的日本兵被壓得縮了回去,暫時沒敢再動。
可這不是長久之計。林秀心裏明鏡似的。敵人隻要再扔幾顆手榴彈,或者架起火焰噴射器,這洞子裏的人,一個都活不成,連骨頭渣子都得燒焦。
“老顧!走!”老耿突然喊,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撐起半邊身子,手裏還緊緊攥着那個磺胺罐子,指節因爲用力泛白,“帶林醫生走!俺們給你們拖時間!”
“對!走!”鐵柱也跟着喊,他隻剩一條腿,趴在地上,手裏攥着塊磨尖的石頭,眼睛瞪得血紅,像頭被逼到絕路的狼崽,“從後面那個縫鑽出去!能活一個是一個!”
林秀的心猛地一揪。她知道那個縫。之前挖礦時留下的,窄得像道裂子,被碎石堵了大半,但真要挖一挖,或許能過人。
她看向顧慎之。他的臉在火光裏忽明忽暗,眼神裏全是掙紮。他是戰士,保護同志是本分,可眼前這光景,硬守着,就是全軍覆沒。
“走!”老耿嘶吼起來,把磺胺罐子舉得高高的,罐口對着他們,“再不走,俺現在就砸了這罐子!毒死你們!誰也别想活!”
這不是威脅,是決絕。林秀太懂這些老兵了,他們甯可自己炸成碎片,也不願拖累一個能喘氣的。
顧慎之狠狠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突突跳。他一把拽住林秀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頭:“走!”
“我不……”林秀想甩開他,眼淚已經湧到了眼眶。
“你想讓他們白死嗎?!”顧慎之低吼,眼睛紅得吓人,“你是醫生!你活着,能救更多人!走!這是命令!”
命令。這兩個字像重錘,砸在林秀心上。她最後看了一眼礦洞。火光舔着洞頂,濃煙裹着血腥氣,槍聲、嘶吼聲混在一起。老耿舉着罐子,鐵柱把石頭攥得咯吱響,其他幾個傷員也在往洞口爬,用自己的身子擋着,有的舉着斷了的槍,有的甚至抓起地上的石錘,像一道脆得一碰就碎,卻硬得能硌掉牙的人牆。
他們知道自己必死,可臉上竟帶着笑,笑得猙獰,笑得痛快。
林秀狠狠抹了把臉,把眼淚抹進髒兮兮的衣襟裏。轉身,跟着顧慎之沖向那個縫隙。
顧慎之緊随其後,一邊跑一邊回頭開槍,子彈“嗖嗖”地往洞口飛,壓得敵人暫時不敢露頭。老耿他們也動了,嗷嗷叫着往洞口挪,用石塊、用身體、用最後一口氣,給他們争取時間。
縫隙果然被碎石堵着,但不算嚴實。顧慎之用刺刀撬,用手扒,指甲縫裏全是血,很快扒出個能容一人通過的洞口。外面是陡峭的山崖,風雪“嗚嗚”地灌進來,像鬼哭,底下黑沉沉的,深不見底。
“下!”他把林秀推到洞口,指着崖壁上那些枯死的藤蔓,“抓着這個,往下爬!下面有條冰河,過了河往東,鑽老林子!别回頭!”
“你呢?”林秀抓住他染血的衣袖,布料硬邦邦的,全是凍住的血。
“我斷後。”顧慎之甩開她的手,把最後一個彈夾塞進她手裏,彈夾上還沾着他的體溫,“快走!别磨蹭!”
林秀的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雪地上,瞬間凍成了小冰粒。她沒再說話,隻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臉,他的傷,他眼裏的光,都刻進了心裏。
她轉身,抓住崖壁上最粗的一根藤蔓。藤蔓早就枯了,粗糙得像砂紙,磨得手心火辣辣地疼。她不敢松手,一點一點往下挪,腳在崖壁上摸索着能踩的石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