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裏的火堆添了新柴,火苗“騰”地竄起半尺高,把衆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林秀跪在顧慎之身邊,正用煮沸後晾溫的雪水洗手。指尖泡得發紅發皺,還在微微打顫——不是凍的,是懷裏那幾支玻璃安瓿瓶鬧的。
鏈黴素,磺胺,嗎啡。
在礦洞醫務室摸到這些時,她激動得差點哭出來。可真要往顧慎之身上用,心突然像被繩勒住,緊得喘不上氣。
沒皮試,誰知道他過不過敏?沒天平,劑量全憑估?連注射器都是從鏽鐵箱翻的,密封再好,誰敢保證幹淨?
“林醫生,能成不?”刀疤臉蹲在旁邊,喉結上下滾了滾,手裏的步槍被攥得咯吱響。
林秀深吸口氣,把那點哆嗦壓下去。她撬開一支鏈黴素安瓿瓶,淡黃色粉末簌簌落入陶碗,又舀了勺溫水,用削尖的木片慢慢攪動。粉末化開了,水成了透亮的黃,舉着碗對火光照,沒雜質,沒沉澱,可心裏還是沒底。
“獨眼龍大哥,”她扭頭問蹲在火堆那頭的礦工頭,“礦上那日本醫生,給礦工打針時,一支藥通常打多少?”
獨眼龍撓了撓臉上的疤,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活像頭蹲踞的野獸:“哪懂這個?反正看心情,有時半支,有時一支,死了就拖出去埋了,哪有人管這些。”
林秀咬了咬下唇。她記着課本裏的話——鏈黴素這東西邪性,治病的量和要命的量離得近,少了白搭,多了傷腎傷耳朵,弄不好還會聾。
眼下這情況,隻能賭。
她擡眼看向顧慎之。臉紅得像燒紅的烙鐵,嘴唇裂得出血,呼吸又急又淺,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風中殘燭。腿上的傷口黑黢黢的,膿水把繃帶浸得透濕,一股腐臭味在窖裏飄着,壓過了柴火的煙味。
再不用藥,今晚就得交代在這兒。
“賭了。”她對自己說,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拿起玻璃注射器,用開水燙了三遍,針頭在火上燎了燎。抽藥時手還在抖,抽到三分之二處猛地停住——剩下的留着,萬一明天還能用上呢?總得留條後路。
“按住他。”她對刀疤臉和順子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些。
兩人趕緊按住顧慎之的肩和胳膊。林秀解開他的破棉襖,露出瘦得見骨的肩膀,三角肌那塊沒多少肉,骨頭硌得人慌。針尖剛碰到皮膚,顧慎之突然“唔”了一聲,眼睫顫得像風中的蝶,卻沒睜眼。
她的手頓了頓。這針打下去,要麽活,要麽……
“佳貝怡……”顧慎之突然呓語,聲音糊得像熬稠的粥,“炸……炸了那倉庫……快撤……别管我……”
林秀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麽東西攥住了。咬咬牙,針尖紮進去,慢慢推藥。顧慎之的身體瞬間繃緊,冷汗順着額角往下淌,把鬓發都浸濕了,卻沒再出聲,像是在夢裏還咬着牙硬扛。
推完藥,她又把磺胺粉末化了水,撬開他的嘴一點點喂。藥太苦,他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咳出來了,她就用手指抹掉他嘴角的藥渣,等他緩過來再喂,跟哄孩子似的,耐心得不像平時的自己。
折騰完這些,她後背的汗把裏衣都濕透了,貼在身上冰飕飕的,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接下來咋辦?”山杏遞過一碗熱水,碗沿豁了個口。
“等。”林秀喝了口,水順着喉嚨滑下去,燙得她打了個激靈,“看他能不能扛過去,能不能熬過今晚。”
窖裏靜下來。火堆噼啪響,映着一張張蠟黃的臉。礦工們分着幾塊烤焦的樹根,嚼得咯吱響;劉家屯的女人抱着孩子縮在角落,眼神空得像冰窟窿;刀疤臉和順子背靠着背打盹,槍就放在手邊。
林秀守着顧慎之,隔會兒就摸他的額頭,數他的脈搏。燒沒退,但好像……沒往上漲?脈搏快是快,倒還算齊整,不像之前那樣亂得沒章法。
她不敢松氣。說不定是藥暫時壓着了呢?礦洞裏那些白骨,不就是這麽被壓下去的嗎?
後半夜,她靠着岩壁打盹,夢見礦洞裏那些白骨突然活了,一隻隻手從土裏伸出來,抓着她的腳踝喊“藥……給我藥……”
“啊!”她猛地驚醒,心狂跳得像要蹦出來,撞得胸腔生疼。
摸向顧慎之的額頭——不燙了,就溫乎乎的,像剛退燒的孩子。她的手一抖,又摸了一遍,真的不燙了!
“有救了……”她捂住嘴,眼淚沒忍住,順着指縫往下掉,砸在顧慎之的手背上,燙得他指尖顫了顫。
天亮時,獨眼龍帶着人找柴火回來,手裏還攥着幾隻凍硬的麻雀,羽毛上結着冰碴。看見顧慎之睜着眼,他咧開嘴就笑,露出兩排黃牙:“嘿!醒了?林醫生這藥真神!比廟裏的菩薩還靈!”
顧慎之的眼神還有點散,看了半天,才認出林秀。嘴角扯了扯,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佳貝怡……我又……欠你一條命。”
林秀沒理他,端過溫水就喂。他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喘口氣,喉結滾動得艱難,卻像在品什麽山珍海味,眼神裏有了點活氣。
“其他人呢?”他問,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每說一個字都費勁。
林秀撿要緊的說了說。從雪地追趕到礦洞找藥,再到地窖彙合,犧牲的同志……顧慎之聽着,沒說話,眼圈卻慢慢紅了,像被火烤過的鐵塊。
“大劉和柱子……”他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尾音發顫。
“埋了,在岩洞邊上,用石頭堆了記号。”林秀别過臉,不敢看他。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紅退了些,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藥……哪來的?”
林秀把剩下的藥瓶給他看。他捏着那支鏈黴素,指腹摩挲着瓶身的日文标簽,半天沒說話,指節因爲用力泛白。
“謝了。”最後他說,聲音輕得像歎息,卻重得砸在人心上,震得人發慌。
接下來幾天,窖裏熱鬧起來。獨眼龍帶着人出去下套,運氣好逮着隻野兔,分着烤了,油星子滴在火裏滋啦響,香得能把魂勾走。山杏帶着女人縫補衣裳,針腳歪歪扭扭,卻透着股韌勁。林秀就守着顧慎之換藥、喂飯,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精神。
他好得挺快。第三天就能自己坐起來,試着動腳踝時,疼得龇牙咧嘴,額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眼裏卻閃着光,像淬了火的鋼。
第四天傍晚,獨眼龍氣喘籲籲跑回來,棉褲膝蓋處磨破了,沾着泥和雪:“鬼子!礦場外圍有鬼子的腳印!軍靴印,新的!像是在踩點!”